暗镖亦在此刻万箭齐发,如守株待兔的猎手,紧紧跟随。
过了许久,等到最后一声呜咽也融进了雨里,暗镖赫然停下,天地又恢复了先前的幽静。
骤雨将歇,风动叶梢,雷声渐弱。
素萋紧抱着自己的身躯,在阴晦的暗处默默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这满地的尸骨,血水和雨水汇成处处水洼,点点滴滴渗进土里。
滋养了树木生长,也染红了泥。
那些死去的人身上均无明显伤痕,唯有脖颈上的一枚九齿轮,嵌入皮骨。
九齿轮。
是公子!
她即刻跳下树梢,在黑魆魆的丛林间苦苦找寻。
在一束幽暗的青光下,那深紫色的身影几乎沉淀出了夜的黑色。
他逐光而行,穿过惨淡的黑暗走到她的面前。
雨后的晚风清新,盖过浓重的血味,镌刻了他俊美的容颜。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把他深深烙进心里。
她颓然跌在地上,轻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郁容……”
第39章
稀疏的雨彻底停了,浓云散去,树梢的间隙重新被月光沐浴。
公子的脸笼罩在月辉中,神色肃然。
他朝跌坐在地上的素萋伸出手,那指尖细腻修长,泛着月色的光泽。
她垂下头,有些懊恼。
此前分明已经同公子划清界限,而今他却又救了自己一回,左右都是欠了他,余生怕是都了不清了。
素萋抬眉瞥了他一眼,捏在袍袖里的手怎么都抬不起来,心中迟疑不已。
如今,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要跟公子走吗?
公子虽一直缄默不语,但看向她的眼神中竟带着丝丝忧悯。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公子也不再强求,收回手负在身后,正欲转身离去。
刹那间,从未知的黑暗处射出一发利箭,尖锐的箭头穿破数层枝叶,如咆哮的猛兽般袭来。
光线昏暗,素萋只能听见箭破风声,却无法判断箭从哪个方向射来。
她一下慌了神,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恰在此时,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将她紧紧裹住。
她闻到了一股馨香,一股独属于公子的馨香。那馨香不断萦绕在她鼻尖,叫她心神俱安。
夜色渐浓之时,风起云涌,天旋地转。
那支迅猛的利箭正直直插在公子的后背上,鲜血将他暗紫色的衣袍染成了黑色。
“郁容、郁容……”
她完全懵了,全身麻木,连嗓音都变得嘶哑。
“还有人,快走。”
公子面沉如水,额上冷汗涔涔,他将两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嘹亮的哨声。
俄顷,一匹如银似玉的雪青马踏风奔来,那强健的四蹄疾如雷电,转瞬就冲到了眼前。
公子手臂一揽,将她连人带剑一块儿推上了马,接着他纵身一跃,夹紧马肚,放辔疾驰。
夜色氤氲,昏暗中又有几支利箭射了出来,公子夺过她手中的剑挽出剑花,一一挡了回去。
“驾——”
雪青马在夜雾中奔袭,不知疲倦般奋勇冲刺,矫健的马蹄踏碎乱枝,耳边唯剩簌簌风声。
一路朝北,越过一座座山头。
直到天色初亮,马蹄声才渐渐放缓。
公子抵在她的肩头,双手从后环住她的腰,后背上的血洇湿了衣料,将雪青马洁白的皮毛浸出了绯红。
她握住他横在腰前的手,指尖僵硬微凉。
鼻尖忽地涌起一股热潮,一种始料未及的恐惧猝然袭击了她。
那是一种真实而深刻的揪痛,痛得她浑身颤抖,恨不得捶胸大哭才好。
而此时,身后的公子已然昏了过去,失血过多使他面青唇白,再没了以往那般盛气凌人。
素萋先是翻身下马将公子扶在马背上趴好,再牵着缰绳寻了处清澈的小溪边歇脚。
她顾不得自己手臂上的伤,把公子从马上拖了下来,侧靠在一块圆润的大石上。
那箭扎得极深,铜制的箭头整个没入皮肉之下,翻起血肉模糊了创口的边缘,凝结成黑乎乎的血痂。
她颤着手撕下裙边的布料,在溪水中淘洗干净,跪在公子身旁正想替他处理一下伤口。
这时,公子睁开惺忪的双眼,恹恹道:“此地不宜久留,快点走。”
“可……”
她急得满头大汗,险些连话也说不清了。
“你中了箭伤,不及时处理会没命的。”
公子略微皱眉笑了笑:“放心,没那么容易死。”
“那总得让我替你把箭拔了。”
说完也不等公子回应,她双手抓住箭尾,眼一闭、心一横就打算用蛮力。
公子急忙拦住,有气无力道:“就这么硬拔,你也不怕把我疼死。”
“那如何是好?”
素萋抓耳挠腮,焦躁得不行。
“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去给你弄镇痛的药材。”
公子道:“既没有镇痛的药材,总得想个法子替代,我怕疼得紧,你这么一拔,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素萋斟酌片刻,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她箭伤落在手臂上,都疼得她哭爹喊娘,差点没死过去。
现下公子伤在背上,还伤得那么深、那么重,怎么可能不痛。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铁打的器物。
她低头将方才撕下的裙摆碎料绑成一团,塞到公子嘴边,凛然道:“你先咬住,忍着点。”
公子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下一瞬,他抬起她的下颌,若无其事地吻了上去。
双唇轻轻相贴,温软的触感令人心旷神怡。
他轻柔地牵起她的手,带向自己的后背。
素萋顺势把住箭身,手下作劲猛力拔出。
在箭矢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加重了这一吻,他用舌尖撬开她的齿贝,咽t下了她全部的呻/吟。
良久,他放开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水润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被他莫名其妙整了这么一回,素萋羞愤欲死,当即口不择言道:“谁准你碰我的,不是早说好了,从今以后我和你毫无瓜葛,再无干系。”
公子却厚颜无耻道:“我又救你一回,碰你一下怎么了?”
“我这是为谁受的伤,你总赖不了账。”
素萋呛道:“又不是我求你来的,你大可以袖手旁观。”
公子抱臂,理直气壮道:“那可不成,我好不容易才养大的狸儿,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外面。”
“你!”
素萋被他气得几愈发疯,但见他面上逐渐恢复润色,心下也宽了许多。
算了,谁要他是个伤患,不同他计较。
沉默少倾,她转过话茬道:“那接下来,我们作何打算?”
公子思忖道:“自然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到了临淄就安全了。”
“你当真要回去?”
素萋忙问。
“这算什么话?”
公子翻了个白眼道:“我是齐国的公子,不去临淄,该去何处?”
“可公子沐白还在曲阜,你纵是回去,怕也没什么用。”
公子惊问:“你没杀了他?”
素萋面露愧色,垂头道:“没有。”
公子面色凝重地又摇了摇头,叹道:“素萋,我早同你说过,唯有无情无义,方能保你一条全尸。”
自知理亏,素萋不敢出声。
“你心慈手软留了沐白一命,可昨夜呢?那些凶神恶煞之人,个个都想拿下你的首级回去换赏钱。”
“昨夜难道?”
素萋惊呼。
“不错,看招式那些人正是鲁宫里派出来的,为得就是取你的性命。”
“那也不该是公子沐白,我能出鲁宫分明是得了他的庇护,要杀我,他又何必等到现在。”
“不管是不是他,鲁宫的事都和他脱不开关系,他那生母鲁国夫人更不是个好惹的,当日你我离开莒父,路遇一帮寺人伏击,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素萋不可置信道:“你是说阿岩阿忠他们兄妹俩,也是鲁国夫人安插的?”
“嗯。”
“可他们不是齐宫的寺人吗?怎么会和鲁国夫人扯上关系?”
公子冷脸道:“他们是从齐宫里出来的,但并非听了我父的指令。”
“六年前齐宫大乱,一夜之间死伤无数,许多参与过那场屠戮的寺人都恐祸及己身,连夜逃出了宫,想来他们应是全都投靠在了鲁国夫人之下。”
素萋沉思道:“如此说来,鲁国夫人一早就想杀了你,是为保公子沐白顺利继位。”
公子点头道:“周礼制定嫡长继位,我若不放手一搏,只怕早就成了旁人登位的垫脚石。”
“素萋,这乱世之中要想活命,必得豁得出去,这乱世亦不是你想得那般非黑即白。”
“不管沐白他作何想的,这世道会逼得他与我刀刃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