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54)

  他说着,戏谑地挑了挑眉头,也不急着从地上爬起来,倒像个没事人似的,撑头侧躺在席地上,只管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她被反问的没了脾气,一时语塞,脑中飞快转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答:“那是、那是……我为王姬打抱不平,嫁于你这般的游头浪子,实乃不幸。”

  “是吗?”

  公子轻声笑了笑:“可偏是我这般的游头浪子,才招人怜爱,你说……是与不是?”

  “混球,谁怜爱你!”

  冷不丁地被戳中下怀,素萋猝不及防,像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狸猫,急得满面酡红,口不择言地胡说八道起来。

  “何曾见过妓子怜爱恩客的?”

  “你说什么?”

  公子突然板住脸,眼底的寒意凌冽而尖锐,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见的,他禁不住又再问了一遍。

  “在你眼里,你与我,难道就只是妓子与恩客?”

  他的语气森寒,目光直勾勾地凝在她脸上,似是不肯遗漏她每一处细微的神情。

  素萋被他盯得心里直犯怵,好不容易恢复清醒,这才发觉自己言多必失,羞愤不已,恨不得从高处一头跳下去才好。

  但饶是如此,她也不愿在公子面前落了下风,只得将错就错地要强道:“公子要了素萋的梳拢夜,一次两次……也不让素萋再叫父兄。”

  “我不是你的姬妾,可你仍还要我,不正是妓子同恩客的关系吗?”

  她不顾一切地回击,那决绝的表情和言语,宛若一把把锋利的刀,最终刺向了他。

  在她浓密的发髻上,盘着一支洁白通透的杏花玉簪,玉色润泽清净,仿佛天上牙白色的弦月。

  那是公子送给她的,于她的初夜之后,在岚港海面上,那艘孤独清冷的小船里。

  她时时都带着,一刻也不敢落下。

  可此时,她却毫不在乎似的,将那玉簪从发间抽了出来,朝公子的怀中扔了出去。

  她愤愤不平地嚷道:“此物就是最好的凭证,公子还想不认?”

  公子反应迅速地接过玉簪,仔细地摩挲在手里,眸中沉雾黯淡。

  他懊悔道:“送你此物,我并非有那个意思,我也从未把你视作妓子。”

  “素萋,你若情愿,我可收你为姬妾。”

  他慎重地回望着她,略显迟疑地问:“你愿……做我的姬妾吗?”

  “我不愿,我不愿!”

  她疯了似的拒绝他,咆哮得一声比一声还要大。

  她才不愿做什么姬妾,纵他是齐国的公子又如何?

  嫁给他,就是嫁给一座巨大的牢笼,余生都将死缠烂打地困在这里。

  她不愿嫁,一千一万个不愿。

  她更不愿做他的姬妾,同未知的九个女子一起,共有一个丈夫。

  若她只是个妓子还好,只是个妓子,她便能说服自己,不要同旁人去争去抢。

  他是公子,公子必不会只属于一个妓子。

  可她若成了他的姬妾,那又该如何自处?

  她这颗心,怎么可能忽视他的存在,却叫他游走在不同的女子之间,还能视若无睹。

  她做不到,一时半刻也做不到。

  因而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绝对,孑然不留一丝回旋余地。

  她迟早是要回小竹屋去的,她情愿守着空寂的竹屋,与无疾一起碌碌无为的相伴残生。

  她也不愿陪他留在这密不透风的环台,却也只配拥有十之有一的他。

  公子垂下头,沉重地连咳了几声,虚弱地伏在地上,轻声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眼中的失落如潮水般汹涌,暗下眸子,许久,一语不发。

  他只是兀自低着头,好似在沉思着什么,又好像在咀嚼着她方才说过的那番话。

  窗外枝叶的晃动声稀稀落落,摇曳的火光映上他桃花似的眼尾,染浓了铁锈般的红色。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颓败的模样,宛如经不住一丝雨打风吹的脆弱。

  她下意识地想去宽慰他,但她还是忍住了。内心狠狠地焦灼着,最后什么也没说,狠下心肠,抛下他不管,扭头走了。

  公子住的是环台的最高处。

  当她踏出门槛的那一刻,肆虐的风雪瞬间吹迷住了她的双眼。

  她打了个趔趄,拢紧单薄的衣袍,撩起裙摆沿着木廊往下走。

  刚从温暖的华室里出来,身子还未适应外头的温度,不多时就僵硬了起来。

  烈风迎面,几乎将她吹晕过去。

  她强撑着头脑的清醒,闷头走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

  她回头看了看,那脚步骤然停了一下。

  有一年轻小寺人,埋头拱手,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

  廊下光线被寒风扰得忽闪不清,直到那小寺人走到近前,素萋才看清他拱手端着的是一只方形漆木盘。

  盘中规整地叠放了一件厚实的狐氅,细密柔软的狐毛在风中微微颤动,散发出犹如水光一般t的晶亮。

  “这是公子命奴送来的,夜深寒重,女子还是穿上再走吧。”

  面对公子另有所图的好意,素萋本想抗争到底,但耐不过天寒地冻,想想再有骨气也不该活受罪,只得黑着脸把那狐氅取下,牢牢穿在身上。

  只穿上不到片刻,确实不再感到寒气袭人,浑身暖洋洋的,连指尖都跟着红润起来。

  唯独大了些、长了些,下摆都拖地了,走起来委实不大方便。

  估摸着这应是公子从身上脱下来的,由此才带了些他遗留的余温。

  她对小寺客气道:“替我谢过公子。”

  “女子不急,还有步辇跟在后头。公子说了,女子脚有冻伤,不便多走动,让奴几个务必送您回去。”

  素萋寻声望去,果然看见黑乎乎的廊下犄角处,正一颠一颠走来一顶四人小辇。

  她回绝道:“步辇就不必了,我住在排屋,乘辇回去未免太过打眼,还请公子体谅。”

  小寺搔了搔头,面露难色道:“这个……那好,奴这就回去复命,不叫女子为难。”

  “多谢。”

  她谢过小寺人,裹紧身上的狐氅,再次往下走去。

  迈过一层层向下的台阶,数不清下过了多少层,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推开门一看,屋内黝黑一片,冷冷清清。两席连在一起的矮塌上空空如也。

  这么晚了,红绫竟还未回来。

  往日她最是贪睡,早早躲进被窝,哪怕一觉睡到了次日清早,也是不叫绝不起身。

  她定是不会无故不回,深夜还在环台四处游荡,想必或许是被周王姬留了下来,一时才脱不开身。

  素萋趴在榻上等了好久,也不见门外有什么动静,实在硬撑不住,俩眼皮子倦得直打架,渐沉睡了过去。

  翌日,晨光微熹。

  素萋被哗啦一声巨响惊醒,定睛一看,只见红绫挂着俩黑窟窿似的大眼圈,面色惨白地一头栽倒在榻上,活像累得昏死了过去。

  “红绫,你怎才回来?”

  她摇了摇红绫的肩膀,关切地问。

  “姑奶奶,莫摇了,我就要死了。”

  “你说什么话,可别吓我。”

  素萋紧张道。

  “没吓唬你,我一宿没睡,可不得快死了。”

  素萋捂嘴惊问:“你不会才回来吧?”

  红绫哀声哉道地点了点头:“一点不错。”

  “怎、怎么了?”

  素萋问:“你该不是伺候了周王姬一夜?”

  “不会吧?她晚上不睡吗?”

  红绫虚弱道:“是要睡的,只是昨夜未睡。”

  “你说,她不睡,我又怎敢睡。”

  素萋茫然道:“那她为何不睡?”

  红绫答:“等人。”

  “等什么人?能等一宿不睡?”

  素萋又问。

  红绫又答:“公子啊,除了等他,还能等谁。”

  “难不成,公子他……”

  素萋讶异得不敢再往下说,吐出的话音都带了些颤抖。

  红绫屡屡点头,眼皮无力地睃了她一眼,长吁短叹道:“好惨呐,昏礼头夜,独守空房,连我都觉得她可怜。”

  “不不不,还是我可怜。”

  话说一半,红绫连忙补道:“至少她是在榻上坐了一夜,我才是真的惨呀,我可是在门前跪了一夜。”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得抓紧眯会,一会儿王姬要是醒了,我还得过去守着。”

  红绫说完,打了个哈欠,裹紧被褥,呼起了鼾声。

  第47章

  红绫在周王姬门外长跪一夜,反倒因祸得福,一举跪成了王姬的身边人。

  周王姬初到齐宫,左右围的都是从王宫里带来的周婢,的确少了几个像红绫这样的老出身。

  可要想在环台服众,没有左膀右臂的扶持,难免有些疏漏。

  那一夜,红绫在寒冬的檐廊下跪了一整宿,身子都冻僵了,也无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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