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6)

  “音娘,这便是素萋和你最大的区别。”

  “她虽是个妓子,但要t做谁的妓子,也只能由我……说了算。”

  公子撂下这句话,并未顾及音娘露出的不可遏制的震惊,径直起身,推门走了出来。

  素萋一时慌神,连忙缩回趴在门边的脑袋,手忙脚乱地跪下,毕恭毕敬地道了声:“见过父兄。”

  公子俯下身来,与她对视,干爽纤细的手指擦过她苍白的脸,只道:“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他的眸中似是有星辰闪烁,唇边依然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意。

  这是她期待了三年,也等了三年的一个希冀,可当这个希冀即将面临实现的时刻,她居然没有感到半分的欣喜。

  她知道,公子不会骗她的。但公子是齐国的公子,是泱泱大国里最金尊玉贵的那个。

  他当真会将她一个小小妓子放在心上吗?

  她纵有满腹疑虑,可想问的话终究还是问不出口,只得颤抖着双膝,痉挛似的跪在原地。

  偏偏公子就像是举头的神明,只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片刻便打破了她的沉默。

  “别忘了,我是你的父兄,有我在,旁人伤不了你。”

  她仰头,看向公子的笑容中是从未有过的明媚。

  公子说的没错。

  他虽是公子郁容,却也是她的父兄。

  她不要留在凝月馆里做个妓子,日日被音娘攥在手心里。

  只要能跟着公子,刀山火海,她也要去。

  看到她坚定的眼神,公子又像上回那样抬手揉了揉她的额头,继而转身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

  屋内的火光闪烁如旧,在一阵漫长的晦暗中,音娘的苦笑里带着沉重的叹惋。

  “小娃娃,我要是你,宁愿当年就死在那场大雪里。”

  素萋听不出音娘话里的悲悯,还当她是恼自己铁了心要走,恼她是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好歹三年的师徒恩情,竟抵不过公子轻飘飘的三言两语。

  “师父……”

  “我知你不愿当个妓子,也知你为何执意要走。”

  “可是小娃娃……”

  音娘欲言又止:“这世上除了公子,没人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可若是执意跟了公子,才是你命不由己的开始。”

  素萋在地上狠狠磕了一道,垂下头时发现音娘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又细又长。

  “徒儿多谢师父挂心,徒儿此生定不忘师父恩情。”

  音娘默了好久,久到影子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许久才道:“你既叫我一声师父,那我便提点你最后一句,也不枉这一场师徒情分。”

  “对公子,你可敬、可畏、可怕……只唯独不可爱。”

  音娘的话好像一块从天而落的巨石,义无反顾地沉入寒潭的最深处。

  “公子无心,你定要好自为之。”

  忽然一阵夜风袭过,呼啸着将身前的木门重重闭合,音娘的影子也彻底没了踪迹。

  那风声既喧嚣又狂暴,一举将这静谧如水的夜晚打得支离破碎。

  那时的她尚在年少,不能明白音娘为师的用心。

  直到多年后,她为了公子几度出生入死,回想起这一夜来,她才恍然清醒,原来师父言语中的告诫并非是对她的严厉,而是对她、及对她余生能预料到的所有苦难,怀有深深的怜惜。

  她失魂落魄地在幽深的木廊下打着转,像是一叶迷途中的孤帆。

  也不知来回盘旋了多久,一抬眼,就见阿狐纤瘦的身形在月光下染上一层银蓝色的边。

  阿狐依旧不语,他只是一味地凝望着她,好似一块碑,永久耸立。

  她二话不说,闷头冲了过去,抱住他,像是下一瞬就会彻底消散那般紧紧地抱住他。

  次日,她收拾完行囊,走出困了她三年的那间小屋。

  在凝月馆门前,她回首望去,见那墙边的松树竟不知何时延展出一个庞大的树冠,繁茂蓊郁。

  公子就立在那幽暗的树荫下等她,春光透过松枝的间隙斑驳地落在他的鼻梁上,清丽的身影也由此幻化成浓浓的暗紫色。

  她低头来到公子身边,公子先她一步迈上车舆,转头又朝她伸出了手。

  “抓紧。”

  她握住他的手,就像在温暖的春日握住了一块冰。

  她坐进车里,车夫正要合上门帘,她恍惚看到一个人影,躲闪着将消瘦的身躯竭力隐藏在门柱的后头。

  “阿狐!”

  她向着隐约处大喊一声。

  阿狐一动不动,卷曲的披肩发在风里摇来晃去,扶着门柱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攥成了拳头。

  “舍不得?”

  坐在身旁的公子问。

  她转过头,哀求似的看了公子一眼,含在嘴里的“父兄”二字,细弱蚊蝇。

  公子没有责怪她,就连一声叹气都没有。

  他只是对门外的车夫微微颔首,好像交代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阿狐的身影就出现在她面前,他脸上噙着笑,琥珀色的瞳仁里泛着清浅的水光,他一步跃上车座,接过车夫手中的缰绳,打马扬鞭。

  “我平日里忙,不得时时照应你,若有个人替我照顾好你,我也可放心些。”

  这本是番温情话,可从公子嘴里说出来时,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冷淡得让她几乎以为,公子或许并没有所谓的人之常情。

  公子骗了音娘,他们根本没有去临淄,甚至连莒国的地界都没有踏出去过。

  他们在一处偏僻的山林中住下,背靠大山,林前有一条湍急的河流。

  林中一间方正的小竹屋就是她和阿狐二人的居所,公子将他们安顿好后,便独自驾马离开了。

  过了几日,公子带回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交到她的手中。

  她打开一看,里面有匕首、暗镖、短剑……还有许多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药包。

  “从今日起,你随我习武,必得勤学苦练,一日都不可怠慢。”

  她一时犯了糊涂,口不择言地问道:“父兄难道不是要我做个妓子?”

  “是做个妓子。”

  他不动声色地回道。

  素萋小心地看他一眼,咽了口唾沫。

  “可做个妓子为何要学这些?”

  公子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她,脸上的表情不再似从前那般温柔。

  “因为我要你做一个会杀人的妓子。”

  他说话的声线仍旧温和,可眼神中透露着她看不懂的复杂。

  她遏制不住地颤栗起来,仿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副完美的皮囊之下隐藏着多么可怖的真相。

  公子拿起一枚暗镖,灵活地摆弄在手里,前一瞬面上带笑,下一瞬手中的暗镖就腾空飞了出去。

  “咻咻咻——”

  三声一过,身后枝头上跳跃着的几只鸟儿眨眼间就落了下来。

  公子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宽大的深衣袖口,沉稳道:“妓子无用,唯有会杀人的妓子才是最趁手的利器。”

  “可我要是不学呢?”

  她话音刚落,只觉得左肩上一阵钻心的疼痛。

  侧头一看,竟是一枚暗镖在顷刻间扎进了她的血肉里。

  “是吗?”

  公子坦然地笑了。

  “我可不似音娘有副好脾气。

  “无用之人,不配活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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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匡床——一种专门的坐具,指的是仅供一个人坐用的方形小床,即“独坐床。”

  参考书目——《中国古代床文化》/王俊著

  第5章

  心脏疯狂地跳动着,不安、恐惧将她彻底裹挟。

  她看着公子那双本该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中仅剩一丝玩味,适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曾说过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公子要她叫他一声“父兄”,想要的不过是她的唯命是从。

  公子带她离开凝月馆,为得也是更好地培养她杀人的本事。

  公子说有他在,旁人伤不了她,可伤她的人,恰恰正是公子。

  原来,从三年前那个冰天雪地起,围绕着她而编织的那张网,早已徐徐展开。

  什么怜悯,什么恻隐,都是虚妄。

  公子将她带走,不过是想把她打造成一个专门为他杀人的工具。

  可为什么是她?

  乱世之下,走投无路,又无家可归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公子偏就挑中了她?

  疼痛让她再难站立,她坚持不住,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身体碰撞地面的声音不大,却惊得林间的鸟儿四散逃窜。

  小竹屋里的阿狐闻声赶了出来,见状一下子扑倒在公子脚边,嘴里呜呜咽咽地发出细碎的声音。

  公子并没有甩开阿狐,而是顺势捏紧他的下颌,从袖中摸出一个药丸,钳开他的嘴扔了进去。

  “这味药可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辛苦得来的,若是每月服用,至多一年,他的哑疾便可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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