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刚回到华居的住处,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见红绫呼哧带喘地从门外跑来。
她前脚刚迈进门槛,后脚一个趔趄,径直栽倒在门边,双手扒着门框,一脸慌张地喊道:“快,快随我去见王姬。”
“见王姬?”
“可是有何急事?”
素萋不明所以地问。
“我方才在金台还同王姬在一起。”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红绫急声道:“就刚刚,我路过王姬门前,她把我叫了进去,说要传你去见她,她有要事要同你商议。”
素萋整整发髻和垂袖,应道:“走吧。”
二人一路疾步,不出片刻便到了王姬门前。
只见里里外外的宫婢都被散了个干净,大门四敞,似是早已等了她许久。
素萋跪在门边叩拜,周王姬招手,让她进来说话。
她进门落座,红绫合门退下。
殿上便只剩了她与周王姬二人。
她正要开口询问,就见周王姬慌慌忙忙地起了身,几步走到她身边,揪住她的袍袖,激动道:“大事,大事不妙!”
“什么大事?”
素萋问。
周王姬急得满头是汗,满脸焦灼地思忖了半晌,亦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是金台的事?”
周王姬摇摇头,紧张的神色并未缓解分毫。
“那是长倾大人的事?”
周王姬还是摇头,极不耐烦道:“他算老几,此事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王姬这话虽是糊口一说,但让素萋心里的石头稍稍放下了些。
看来,公子并未因今早偶遇长倾之事而迁怒她。
只要不是这事,她多少还觉得自在些。
于是,她搔了搔头,试探地问:“那就是环台的事了?”
周王姬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错,事关环台,我身边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素萋正色道:“王姬请说。”
周王姬沉了一口气,酝酿良久,才愁眉不展道:“齐国就要与楚国结盟了。”
蓦地,素萋心下一松,好似一下活过来了似的。
原来只是结盟的事,结盟罢了,与她并无干系,亦不是她能左右的。
只这事对周王姬来说,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周王姬嫁入齐国,代表的是王室与齐国的结盟,为的是以齐国之力稳定后方,从周边大国获取对王室的支持,以此维持王室的威严。
一旦齐国又与楚国结盟,那周王室的地位将会十分尴尬。
楚国乃雄踞于长江、汉水一带的南方大国,地势广阔,民风彪悍。国土面积比中原地域几个诸侯国加起来还大。
传闻,楚人都是未曾开化的蛮夷,不尊王室,不讲德行,时常搅得南边境地不得安宁。
不仅如此,若干年前,楚君妄自尊大,僭越称王,此举算是把周王室的颜面踏在地上踩,顺道还碾了个稀碎。
以致今日,周楚之间仍是不大对付。
这只盘旋于南境上空的九头鸟,蛰伏多年,终于寻得良机,一举踏入中原。
面对齐楚交好,周王姬必然坐立难安。
“王姬是担忧,齐楚结盟会对王室不利?”
周王姬沉重道:“那是自然,自我嫁入齐国,王室的荣辱便落到了我的身上,如今齐楚结盟,又该将王室的颜面置于何地?”
素萋问道:“事到如今,王姬作何打算?”
周王姬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当初我决意嫁到齐国,也是看中了公子郁容的才能,我知他t是个心怀远志之人,若能助他得到君位,势必对王室有利。”
“可我却不知,他竟也有狼子野心。先是与王室结盟,再与楚国结盟,由此纵连南北,为他问鼎天下打下根基。”
素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中惊诧不已。
“王姬是说,与楚结盟并非君上的主意,而是……”
周王姬眼神坚定,打断道:“正是公子。”
“眼下他才是齐国的太子,君上重病,政务之事多由他一力裁夺。”
“除了他,还能有谁?”
说到此处,素萋多少也猜到了周王姬召她前来的意思。
此事是公子的政事,也是齐国的外交,本与她一个小小姬妾扯不上关系。
可周王姬会如此坦白地告诉她,必定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
她思索着皱了皱眉,迟疑地问:“王姬与妾说这些,是想要妾做什么?”
“若是要妾劝公子放弃齐楚结盟,妾恐怕做不到。”
她说这话可不是为了搪塞周王姬,只因她深知,在公子心里,没有什么比权势更重要,也没有什么比天下更重要。
凡是他想得到的,纵然机关算尽、不择手段,也必是要得到的。
她劝与不劝,开不开口,起不到一丁点儿作用。
纵使她不愿承认,可她更知道,在公子心中,她还远远不够那个份量。
周王姬叹笑道:“你有几分能耐,我还能不知道?”
“此番把你叫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从此,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
她说着,眼中泛出一道锐利的光。
“今后,你务必要时时与我站在同一条战线。”
“王姬所言,是在说楚国吗?”
周王姬缓缓顿道:“准确的说,是楚国的公主。”
当夜,月明星稀。
公子并未一如既往地亲临华居,而是派来一乘步轿辇把素萋接回了寝宫。
当她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只见公子已然宽衣解带,阖目靠在塌边。
风扬纱幔,盖去了他半张清秀的容颜,却盖不掉他身上的疲惫与沉郁。
她轻缓走过去,在他单薄的身上搭了一条绒毯,伸手抚平他的眉间。
倏然间,她只觉手腕一紧,再看,她竟恍然跌进了他的怀里。
公子纤柔的发丝落在她的脖颈中,酥酥麻麻的,像被春风撩拨过的水面,荡起波光涟漪。
“公子睡了?”
她轻声地问。
“唔——”
他慵懒地应了一声。
“本想等你,可实在太累,不当心就睡过去了。”
她背靠坐在他的腿上,拍了拍他宽大的手背,安抚道:“既是累了,那便早些歇下吧。”
公子温声道:“嗯,你陪我歇。”
说罢,隔着衣料,在她的左肩上落下一个轻吻,似是在与她肩头上的那朵杏花缠绵。
她笑了笑,把头抵在他的肩上,故意挑问道:“待公子歇下了,妾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不准回去。”
他闷在她的颈后,鼻音浓浓的,声音也沉沉的。
“哪儿也不准去。”
“就在这。”
“在这陪我。”
“陪我到天明。”
他不由分说地收拢手臂,双手像一捆绳索似的将她缠绕束紧,好像再晚一瞬,怀中的人儿便会凭空消失般不见踪影。
她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耍泼打滚,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也十分珍惜他这般模样,这是能令她怜爱、令她疼惜的模样。
仿佛此时的公子,再也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环台太子,而是一个,只期盼得到她垂怜和关爱的懦弱的孤儿。
她回过头,在公子脸颊处印上一吻,轻笑说:“那便哪儿也不去了,只留在这陪着公子。”
“日日夜夜也都陪着公子。”
公子听到这话,莞尔地笑了。
他的笑,比环台的月色更加朦胧,比夜晚的星空更加澄澈。
素萋抬起头看他,好似正被银河一般的灿烂所笼罩。
公子是她的光,是她濒临死亡边缘,将她拯救的一束光。
为了这束光,她永远可以奉献一切。
公子翻身把她压在塌上,低语呢喃道:“素素,唤我。”
“公子……”
“不,唤我的名字。”
她强忍着疼痛和快意,抖抖索索地说:“郁容……”
“素素,再唤一次,我的名字。”
“郁容、郁容……”
恍惚间,她似乎又一次回到了那个海潮喧哗的夜晚。
在岚港孤寂的小船上,她曾与他彻夜缠绵。
那时的公子,成日与她相伴。
那时的公子,也只属于她一个人。
不似眼下的环台,更不似她即将要面对的那些。
在最激奋的浪峰掀起时,她忽地感到肩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坚硬的齿尖划破微微泛着褶皱的伤疤。
淡粉色的杏花又一次染上鲜血赤红的印记。
那是公子给她留下的印记,亦是她此生都不愿抹去的印记。
纱帘荡漾着风,迎合着风,自甘堕落地摇晃着。
如醉如痴,如痴如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