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怀中刃_竹下筝然【完结+番外】(81)

  周王姬和楚公主两人一人一边,把素萋当作彩头,左右开弓,争得你死我活。

  恰在这时,方才不见了踪影的小寺人,不知又从哪儿冒了出来,趴在门边,替里头的人传话道:“公子有言,传蔡夫人。”

  第71章

  走进室中,四下黑魆魆的,压抑得令人喘不上气。

  塌边立着一盏玲珑小巧的九头灯,油中灯芯被雾蓝色的火焰燃得滋滋作响,暗淡的火光一忽一闪,映在塌前的帏慢上,似夜海的水波在回荡。

  公子就坐在塌边,略微倾身,双手穿过纱幔,牢牢地包裹住塌上耷拉着的那双小手,仔仔细细地抚摩着。

  他的手苍白、纤长,骨节分明,有着微微凸起的筋脉,而那双被他盘弄在手心里舍不得放的小手,稚嫩柔滑,却带着奇异古怪的淡紫色。

  他一眼不眨地注视着帐中小小的人影,微弱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满是说不出的悲痛与苦闷。

  素萋走至公子身前跪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白玉砖地,匍匐许久,也不曾起身,更不曾开口说些什么。

  公子亦是什么都不说,只怔愣着视线,久久地望着躺在榻上的信儿。

  信儿不动,他亦不动。

  时间在滴漏中缓缓淌过,仿佛过了几辈子一般,就在灯油即将耗尽之际,他终于扯着嘶哑的嗓音开了口。

  他说:“你在这世上,可有亲近之人?”

  “有。”

  她说。

  “是谁?”

  她往地上重重一叩。

  “公子。”

  公子神色淡漠,似是对这个意料之中的回答漠不关心。

  他只问:“那你可知,我的亲近之人是谁?”

  素萋敛声答道:“知道,是信儿。”

  如换作今日之前,公子这般问她,她一定会扬起天真的笑脸,羞赧地同公子说:妾知道,公子最亲近的人,非素萋莫属。

  可如今的她,再也不会不自量力、厚颜无耻,如今的她有了自知之明,知道眼前这个心深如海的公子,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纵使她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公子在乎的有很多……权势、地位、太子的身份、齐国的君位、有周朝、有楚国、有信儿……却唯独没有她。

  她咽下胸中涌起的酸楚,如吞了上百个生枣那般的酸楚,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呵——”

  公子冷言一笑。

  “不错,谁说你不懂我?你分明比任何人都更懂我。”

  他缓声道:“你明知道信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为何还将他置于险境?”

  她不敢抬头,只道:“此乃妾之疏忽,都是妾的错。”

  “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几近暴烈地吼了出来,那双深沉的桃花眼中布满红翳,再也找不回一丝以往的柔情。

  这样的公子阴森、可怕,好似彻底换了一个人,又好似本就从未变过。

  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呐。

  他既有柔软的一面,也有真挚的一面,有残暴的一面,亦有如此决绝的一面。

  或许,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一个人。

  只是她眼拙,被痴缠的爱意蒙蔽了双眼,才迟迟没有把他看透。

  公子的心不是海底针,只是她太傻,才会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她慢慢抬起头,慢慢地聚起目光,看向这个令她心碎、痛彻心扉的人。

  他的每一个眼神,都是刺向她的一把尖刀,刀锋锐利,刀刀刺破她脆弱而又柔软的心,血流成河。她疼得捏紧双拳,企图让手中伤口的疼痛麻痹心上的知觉,可依旧止不住牙间颤抖,浑身痉挛。

  “医师说,没得救了。”

  他惨淡地笑了一下。

  他的笑,是那么苍凉、凄怆。

  “我在这个世上,再没了可亲近之人……”

  “你……高t兴了?”

  “公子在说什么?”

  她几乎不可置信地反问。

  “什么没得救了?怎么会?信儿他还小……不会的,不会的!”

  她疯了似的摇头,双眼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恨不得就是一场春夜的噩梦,只要狠狠多扇自己两巴掌,只要再狠一点儿,她一定会猛然惊醒过来。

  等她醒来,信儿就会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她面前,缠着她一块儿去放纸鸢、去钓鱼,钓最大的鱼,只煮给她和公子两个人吃。

  信儿会自豪地对她说,长大了要做个天底下最厉害的渔夫,像公子掌管齐国那样掌管大海。

  信儿还会说,往后都要和兄长兄嫂待在一起,一家人,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可眼下说过那些话的信儿,怎么就和睡着了似的,一时半刻也睁不开眼。

  不,也许他,再也睁不开眼了。

  思及此,她不禁泪如雨下。

  她少有哭泣,可此时的她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如决了堤的潮水,瓢泼落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痛哭流涕,哭得狼狈,哭得难以自持。

  她是在哭信儿,也是在哭她自己。

  一个人纵使付出再多,在另一个人看来,也不过是无足轻重。

  不论她为他以身犯险过多少次,但凡有过一次之失,他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前所做的一切全盘否定。

  他记不得她的好,就像记不得他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也是,他又怎会记得?

  她不过是他的一柄工具,一柄用来报仇、用来争夺天下的工具。

  工具只需在乎趁不趁手,有谁会在乎工具有没有心。

  公子蓦地站起身,一把掀开帏幔,让黯然的火光彻底落进帐中。

  信儿瘦弱的身子挺得僵直,一动不动,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抿住的双唇泛着乌紫。

  公子揪起她的衣襟,甩手丢至塌边,勃然大怒道:“你给我好好看看,我是不是在骗你!”

  “宫里医师来看过了,周人的医师也来看过了,就连楚国的巫医都找来了,一个有法子的也没有……”

  “你告诉我!还能怎么救?”

  素萋噙着热泪,怔然望向公子,喉间哽咽,始终说不上来半个字。

  公子惶然别过头,躲在光线的暗处,掩去眼尾的湿润。

  他失魂落魄,声线喑暗。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世上,只剩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没了他,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素萋茫然回过神,含泪问道:“信儿……不是公子的义弟吗?”

  公子失笑着摇摇头,嘲弄道:“什么义弟,哪儿来的义弟?不过是为了保全他,掩人耳目的托词。”

  “我是齐国的公族,住在这宫里的,多半都是我的亲缘。”

  “我有一个朝令夕改的父君,是非生死,仅凭他一句话便能轻易将我定夺,是以父子不是父子。”

  “我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哥哥公子沐白,优柔寡断,犹如那妇人的掌中之物,成日只想同我一争高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是以兄弟不成兄弟。”

  “我在这世上亲缘虽多,可真正能与我心意相通、毫无隔阂的,也只有信儿一人。”

  “纵我不与他同母,但他身上流着一半与我相同的血。”

  “而这剩下的另一半,甚至比那共同的一半还要重要。”

  如此说来,信儿也是齐君的孩子?

  那信儿的生母是谁?

  绝不会是阿莲。

  阿莲相貌平庸,原先也不过是宫中的一介婢女,若她当真得过齐君的宠爱,生下公子信,应当早早被封为夫人,住进金台,又怎会流落民间,被迫带着孩子在岚港讨生活。

  公子说,不暴露信儿的身世是为了保全他。

  那么信儿的母亲,定是涉及他生死的关键。

  失神良久,她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紧紧抓住公子的袍摆,抽噎道:“公子定要救救信儿,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他。”

  “哪怕用妾的命去偿,妾也……愿意。”

  公子惨笑,语气不善道:“若一命抵一命有用,那我便杀一个。”

  “若十命抵一命有用,那我便杀十个。”

  “若一百命、一千命、一万命有用……那我便杀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素萋,若你的命有用,那我便即刻……杀了你……”

  眼中是一片迷蒙,分不清是水,还是雾。

  她闭上眼,那些苦涩的泪水就顺着心坎上的沟沟壑壑,一道融入心底,形成一处处细小的水洼,把她心里的裂痕照得一清二楚。

  睁开眼,笼罩在视线中的是黝黑的雾霭,暗淡的油灯终于燃尽了,再也不必叫人惦挂,叫人惴惴不安。

  随着月华的升起,九头灯中焚烧过的余烟悄然散去。

  窗外疏影斑驳,公子的脸上掺杂着难以名状的悲戚。

  环台的春夜,是一夜更比一夜的寂寥、凄清。

  萧条的落花被风卷得破碎,碎裂的声音和破裂心声一起,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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