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嫡长子身强力壮、经纬天地,旁人自然无话可说。可若嫡长子是个只知纵情声色的废物草包,便极有可能被其他王族吃干抹净,斩于血泊。
只有真才实干,有能力、有功劳者,才能官居高位,稳坐江山。
素萋问:“那你呢?你想做令尹吗?”
子晏轻轻一笑,淡淡道:“我想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怎样的人?”
“壮大楚国,将楚国霸业推至天下的人。”
素萋看着他,似乎在他身上又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也有这般报复。
他要雄踞齐国。
他要争霸天下。
第87章
头顶烈日,一路车马劳顿。
她与子晏一行,终于赶在夏末入秋前走到了绛都。
城门处的盘查并没有想象中的严苛,守城官兵见她是个女子也只随口多问了几句,她照着几人先前商量好的说辞搪塞了过去,只道她乃家中独女,此番带上三名哑奴是来绛都寻亲的。
绛都,晋国的都城。
泱泱大国之都,人烟稠密,商贾云集。
一进城中,目之所及尽是广宇崇楼,车水马龙,繁华惊世叫人目不暇接。
子项暗自咋舌道:“嚯,没想到这绛都也不赖,竟有几分郢都的繁盛……”
话还没说完,子章连忙捂住他的嘴,嘘声警告:“还敢出声,不要命了?”
子项翻了个白眼,同样嘘声回道:“至于吗?大惊小怪。”
子晏回瞪一记眼刀,二人一同住了嘴。
几人沿着城中主道走了约摸半个时辰,也没遇上一处可以投宿的逆旅。
素萋随手拦下一位路人正想打听,却在此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各位乡亲们莫急,今日典卖即将开始,若有看中的、合眼的,不妨先出手下定,以免错过,痛悔惋惜。”
话音刚落,宽敞的门面前便挤满了围观之人,一时人声嘈杂,喧闹鼎沸,把店伙计脚下的台阶围了个水泄不通。
素萋本想问路,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改口道:“老伯,敢问那边是在做什么?”
白发参差的老伯眼中精光一闪,视若无睹地避开素萋,着了魔似的也往那处人群跑去,脚步飞快,一刻也不敢停。
子项冷声抱怨:“呵,晋人可真够冷漠的。”
子章又赶忙捂住他的嘴巴,回顾四周,好在路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没人留意到他们。
素萋的好奇心彻底被激起,转身对三人说道:“你们留在此处,我过去看看。”
她刚一抬脚,子晏就形影不离地跟了上来,子晏一跟上来,子项和子章就一同都跟了上来。
她叹气摇头,只得仍由他们跟着。
适才涌进人群之中,便听三声惊锣乍然敲响,如霹雳惊雷般震耳欲聋。
方才那卖力吆喝的伙计在锣声中退了下去,从店内走出另一位膀大腰圆的男子。
那男子身高体壮,面肥耳厚,脸上长满拉拉渣渣的络腮胡,两只眯缝眼透着微光,一开口便是声如洪钟。
“各位绛都的父老乡亲们,好久不见,我乃百物庄店家屠敦。”
此话一出,人丛中的吵闹声更甚了。
有一人喊道:“屠店家,这几年不见,你都上哪儿去了?”
屠敦哈哈大笑:“鄙人游历诸国,自然是为各位寻宝去了。”
“今日典卖,便是将鄙人这几年收来的宝物通通出手,可卖可换,金银作数,布币齐刀也作数,若实在没钱,拿人来换也可。”
素萋眉头一皱,心想这到底卖的什么宝贝,竟有如此t自信。
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瞩目下,一排排奇珍异宝争相呈了上来。
有东海里捞上来的红珊瑚,也有几百年前商人宫里传出来的夜明珠,有会学人说话的翠鸟,还有见都没见过的巨兽骸骨。
总之应有尽有,大开眼界。
素萋曾在齐宫里待过,金台不提,就以公子的环台来说,自是天下珍宝无数,可那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却也不敌眼前的这般稀有猎奇。
很快,那一件件刚拉下红绸不久的宝物,便被几个同样披金挂玉的富人给卖了去。
就在即将呈上最后一轮宝物的空档,店家屠敦又一次扬声道:“各位、各位,接下来还请拭目以待,这最后一轮的宝贝呀,才是今日典卖的重头戏。”
说罢,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
只见从路边咕噜噜推来一辆沉重的木轮车,几个推车夫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而车上同样盖着厚厚的红绸布。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问道:“店家,这车里装的什么呀?竟如此神秘。”
屠敦怪笑道:“大家伙睁大眼睛好看了,这里头装的,可都是活物。”
“活物?”
“可是猛虎野豹?”
“还是巨蟒飞龙?”
“非也非也。”
屠敦抽搐着嘴角,吐出两个字:“是人。”
“什么?”
“只是人罢了。”
“哎,我当是什么呢,不过是人。”
“走了走了,人有什么好看的,哪里没人可卖。”
人群登时乱作一团,众人七嘴八舌,却无一人先行离开。
素萋兀自哀叹,没承想,如今世道竟已乱成这般地步。
买卖人口,却比吃饭喝水还要寻常,更不比那些飞禽走兽博人眼球。
屠敦挥了挥手,示意围观众人稍安勿躁。
他拉长声调道:“是人不错,却非常人。”
在话音消失的那一瞬,车上红绸被人陡然扯落。
满满一车,是紧紧依偎、团团瑟缩的少女孩童。
她们身材瘦削、手足纤长,肤如麦麸,耳目深邃。
“她们之中,有白狄、有赤狄、有山戎、西戎……”
屠敦中气十足地介绍道:“无一例外,都是妙龄女子和稚气孩童。”
“若有看上的,价高者得。买回去做个暖脚婢,也比平常奴仆看上去新鲜些。”
近些年来,中原诸国时常与周边戎狄部落开战,抢夺地盘。因地势位置的缘由,其中又以晋国、秦国与之交战最为频繁。
有战争就会有俘虏,有战争就会有死亡。
从战场上活捉的俘虏,无非就是两个下场,要么杀掉祭祀,要么充当劳役,最后活活累死。
能真正活下去的只有部落首领的亲属或后代,但放归的终究只算少数,大多都会被扣为人质,忍辱偷生,苟活于世。
可纵是俘虏也多为成年男子,毕竟在战场上,如何会有女子和孩童的身影。
如此看来,这些被囚禁起来买卖的戎狄人,绝非俘虏奴隶,而是活生生被人从家乡抓来的。
木轮车在人群的包围圈中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好让里外三层的围观者看清车内囚人的模样。
女子们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孩童们满脸污秽,抽噎哭泣。
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发抖、颤栗,呜咽流泪……等待着她们未知的命运。
忽地,素萋看见了一个略显眼熟的人影。
他骨瘦如柴,面黄肌瘦。
头发如杂草般枯黄,眼窝如坑洼般凹陷。
他麻木的脸上再没了以往的生气,神情呆滞,双目空洞。
“贵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贵宝迟钝地抬起头,目无神光的双眼迟钝地看向周遭。
“贵宝,我在这。”
她蹦着跳起脚,拼命朝贵宝的方向招手。
“是我啊,素萋。”
“素萋……”
贵宝嗫嚅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消瘦的身躯夹在车框和人体的缝隙里,哆哆嗦嗦地弓起身,一个劲儿地探长脖子,往人群中找寻。
眼光精明的屠敦一下就注意到了激动的素萋,笑着问道:“这位女子,可是有中意的?”
素萋没有搭理他,从人堆中挤了出去,来到车前,冲着贵宝大喊:“你怎么会在这?”
“你……不是应该在曲阜吗?”
贵宝模糊的视线重新聚焦,好不容易看清了眼前的人,唰地一下泪水冲垮了面颊。
“素萋、素萋……”
他从车缝里伸出手,痛苦地嚎哭着。
“救我,素萋,救我……”
“好好,你等着,我这就救你。”
素萋转头刚想问人,就见屠敦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道:“此小奴年有十二,身体康健,手脚齐全,吃得少、干得多,性子温顺,皮囊尚可。”
“女子倘若瞧上了,不如早些下手。
“买回去做些苦力自是不在话下,如若不然,送人做个娈童也算物尽其用……”
素萋懒得听他废话,打断道:“说吧,多少钱?”
屠敦谄笑,比了个手势,道:“一镒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