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得解开头发,袒露衣裳,甚至脱下鞋子来接受检查,上上下下无一疏漏,若有人穿着夹袄,当场就得脱下来,否则取消资格禁止入场。
“真严格。”顾丰年不禁感叹道。
陈文渊压着声音说:“总有人心存侥幸,想靠着歪门邪道考试,故而一年比一年严苛。”
顾丰年正想着,这么严格的搜查,谁还敢作弊,那不是妥妥的自毁前程。
而且这只是县试,考过了连童生都不算,压根不进功名,有必要作弊吗?
哪知道正嘀咕着,前头一阵骚动。
“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我没有作弊,大人饶命啊。”
搜检的官吏铁石心肠,直接拎起一双袜子:“拖下去,与他联保的其余四人皆不可入场,先行关押,等候知县处置。”
考生很快被堵住嘴拖下去,更惨的是跟他结保的另外四个,白白蒙受无妄之灾。
官吏又朝着底下人喝令:“凡有舞弊携带小抄者,以此为戒,切勿心存侥幸。”
顾丰年没想到真有人敢作弊,而在第一人被发现后,还有人面色惨白的偷偷离开,再回来就镇定许多。
他微微拧眉,知道心存侥幸的还不止那一人,怪不得搜检的如此严苛。
幸好,他们五个人都很镇定,无人露出慌张神色。
经此一事,搜查更加严格,不只要脱下鞋子,连袜子也得脱下来接受检查。
若是有神色慌张的,搜查就加倍,甚至还有一人被喝令脱下衣裳彻查,只留了个底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顾丰年看着那人的惨状,心底同情,怕自己也这么倒霉。
幸好,等轮到他时,顾丰年神色镇定的往前一站,官吏瞥了他一眼,上下搜查就放行了。
顾丰年大大松了口气,心想幸好幸好,没让他脱衣裳,不然不但冷还很丢人。
陈文渊四人也依次入场,最倒霉的一个也只是脱了袜子光脚进,并无问题。
顾丰年最后回头看了眼,顾满山顾满月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他微微点头,转身走了进去。
“总算进去了,里头至少风小一点。”顾满山松了口气。
刚才又是直接押下去,又是脱衣服检查,把兄弟俩都吓坏了。
他们当然相信幺弟不会作弊,可信不过其他四个,万一有人想不开,那岂不是害了自家幺弟,就跟方才那几个倒霉蛋一样。
幸好他们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大哥,咱要回家吗?”顾满月问,他揣着手,眼睛还盯着县衙看。
顾满山摇了摇头:“回家也坐不住,不如找个地方等着。”
“我也是这样想,晚上丰年一出来就能瞧见我们。”顾满月笑着说道。
搜检只是第一道门槛。
县试由知县主持,县城内是没有专属贡院的,所以考试场所就在县衙之内,临时搭建了考棚,起一个遮风挡雨的作用。
考生进入后,先得站在里头等待全部搜检完毕。
等所有考生都入场了,县衙大门关上,县试才真正开始。
进入县衙后,考生之间就必须保持距离,任何形式的交谈都会被判断为舞弊,轻则警告,重则逐出考场。
所以三四百人密密麻麻,竟是鸦雀无声。
顾丰年站在考生中间,因为个头太矮,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压根看不清考场内的情景。
等了一会儿,廪生认保流程开始。
“考生顾丰年上前。”
顾丰年应声出列,他需抬起头,露出自己的脸孔,让对方确x认身份。
一直到这时候,顾丰年才看清前方情景,知县坐在最中间位置,身后是一排排座位,那是为廪生设置的位置。
此时,为顾丰年作保的何晨从座位中起身,向知县拱手,朗声回应:“廪生何晨保。”
知县手拿册子,看了眼何晨,又审视顾丰年,一一对照确认无误,这才点头。
顾丰年这时候便能跟随衙役上前,抽取自己的座位号,后续几场座位号不变,都是按照这个来。
何晨认保后就坐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做多余动作。
五童联保互相家督,负责认保的廪生也有风险,若有考生夹带作弊,亦或者身份作假被查出来,廪生也要担责。
轻则革除廪生资格,杖责罚款,重则直接革除功名,永不许再考。
所以廪生认保十分谨慎,寻常不肯为了几两银子松口,何晨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受了沈先生的托付,不然他可不乐意。
他静静坐着,心底忍不住想,顾丰年要是不考出个好成绩,可对不住妹夫这番心意。
顾丰年看着自己抽中的座位号,甲排第六号。
他坐下来就发现这位置是堂号,好处是位于考棚大堂附近,最靠近主考官,所以这块地方风小暖和,也远离臭号。
坏处是这位置就在考官的眼皮子底下,监督最为严格。
顾丰年刚坐下,才想要回头看一眼陈文渊的位置,便有人过来敲了敲桌面:“入座后,切勿东张西望。”
顾丰年赶紧把脑袋转回去,生怕一着不慎,就被判成舞弊赶出去。
慢慢的,身侧两个位置都有考生落座,顾丰年也不敢看,只能用眼角观察。
等待的时候,他在心底胡思乱想,都说堂号会给身份特殊,需要重点关照的学生,他难道也算其中一个?
不管是不是,既来之则安之。
【小九,我运气真好,堂号真暖和,我手脚都热乎起来了。】
【幸好不是风口,听先生说,有些位置就在穿堂风口的地方,这么冷的天,一场考试下来人都要冻僵了。】
【而且也不是臭号,这里距离臭号可远了,绝对不会臭】
觉得自己运气极好的小孩儿美滋滋,嘴角多是微微勾起的。
顾丰年并不知道自己猜对了,考试之前,县太爷看到报名考生的信息,一眼就看到其中最年幼的顾丰年。
八岁参加县试,即使是在江南文兴之地也少见,更别说是吴山县这种小地方。
知县想了想,便将他提到了堂号,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才放心。
009沉默不吭声,心想土著小孩儿别的不提,心理素质确实好,一点都不紧张,这都是他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好品行。
考生全部落座后,铜锣声响起。
县令身着官服,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公座上,两旁衙役严肃无声。
“天子在上,开科取士,为国求贤,今日尔等考生,蒙受皇恩,得此应试,当谨记圣人之恩,尽心竭力。”
县令朝着京城方向拱手示意。
“场内严禁交头接耳,传递文字,偷窥他人试卷,夹带小抄舞弊者,一经查出,严惩不贷。若有更衣添水等事,需举手禀明巡场官,若有损坏试卷,污秽卷面之举,试卷作废。”
一一说明考试规矩后,县令才道:“开考后,终场前有锣声警示,锣响后不可再动笔,违者考试成绩作废,尔等切记。”
锣鼓声再次响起,考试正式开始。
巡考官高举考题,在场内巡视。
顾丰年迅速看清题目,先在脑中构思起来,准备等想好了再落笔。
考试之前,沈先生便对顾丰年细细讲过县试的规矩,因是各地县官主持,所以不同地方的考试内容相差甚远。
今年吴山县这场县试,官方通知要考四场,考试内容中规中矩。
第一场的四书文和五言六韵试帖诗,几乎是模板化的。
顾丰年不禁想到沈先生对这位知县大人的评价。
吴山县如今的知县是两年前才来的,吴知县高升,这位曹知县继任。
来了两年,吴山上下对这位大人还是知之甚少,甚至有许多人都不知道已经换了知县。
顾丰年有沈先生和何伯伯,所以多少知道一些,沈先生的评价是,曹知县并没有吴知县的进取之心,因为年纪偏大,知道自己并无多少升迁机会,所以凡事都讲究一个稳妥。
沈先生对这位曹知县的评价不算高,但也不算坏。
顾丰年喜欢中规中矩的题目,每一题他都能迅速想到答案,无论是沈先生还是随身课堂上,他都压中过试题。
脑子一转,答案立刻就有了。
但顾丰年没急着落笔,先在腹中打草稿,还得规避庙讳御名及圣讳,后者若是忘记,那就白白写了答案,直接就能落第。
打完腹稿,还有草稿,县试与平时做题不同,有规定好的格式,不能胡乱书写。
顾丰年知道自己的短处,提笔的时候分外当心,按着界红线横直格来写。
考生们埋头答卷,曹知县便在上头看着,从他的位置,能将考场一览无遗。
曹知县面色严肃,不苟言笑,自打他上台,县衙的笑声都少了。
考生们显然也感受到这股子压力,一个个安静如鸡,头也不敢抬起。
曹知县扫视一圈很是满意,目光落到第一排上,这些都是他重点关注过的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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