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并不反驳,又指示:“丰年,你把书义从头至尾背一遍。”
顾丰年都不用思索,张嘴就开始背,口齿清晰,祖孙俩都能听得明白。
牛地主已经掩不住震惊神色,牛学文也惊讶的张大嘴。
他只知道顾丰年会背书,原以为只是比自己快一分两分,可现在——
牛学文不得不承认,就这么几天的补课,是不足以让顾丰年倒背如流的,唯一的解释是之前上课旁听的时候,顾丰年便已经背下来。
随着顾丰年背完,牛学文沉默下来。
许久,他艰难开口:“你什么时候背会的?”
“之前在窗户边的时候。”顾丰年老老实实回答。
沈先生此时才开口解释:“并非老夫偏心,而是丰年进度已经远超课堂,老夫不想浪费他的天赋,这才让他早晚过来。”
“若你能赶上进度,也可以早晚过来,老夫定会一视同仁。”
牛学文抿紧嘴角,微微低下头,心底觉得难看,脸上更是火烧似得。
他抱怨先生偏心,甚至跑回家告状,弄了半天结果是自己天赋不如人,实在怪不得先生。
怪不得他今日跑回家,祖父一看见他便说此事定会有误会。
“先生,是我错了。”牛学文终于低头,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认错。
沈先生笑了笑,反过来安慰:“无妨,学文,你也是有天赋的,学的比别人都快,若能持之以恒,将来定会学有所成。”
听了夸赞,牛学文却开心不起来。
他很想问先生一句,那跟顾丰年比呢。
牛地主见他情绪不好,却也没在这时候安慰:“你们出去玩吧,我与沈先生叙叙旧。”
顾丰年看向沈先生,等他一点头,立刻哒哒哒跑过去拉住牛学文的手:“学文哥,我们出去玩。”
牛学文挣扎了两下,没把他甩开,沉默着被拽了出去。
等到了外头,顾丰年仰头去看他:“学文哥,你生我气了吗?”
“难道我生气,你就不学了?”牛学文哼哼道。
顾丰年瞪大眼睛:“读书是读书,生气是生气,如果学文哥生气,那我可以跟你道歉,等你消消气,但读书是另一码事。”
牛学文冷哼:“我就知道你光是嘴上说的好听。”
顾丰年见他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歪了歪头,凑近一些:“那我给你当一天书童,行不行?”
“书童?”牛学文一愣,惊讶的看着他。
顾丰年点头,一脸认真:“是呀,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我给你当书童吗,我可以给你当一天书童,就今天白天,不过说好喽,晚上我得回家睡觉。”
牛学文顺着这话往下想,忽然也期待起来:“你真的愿意给我当书童?不骗人?”
“那当然,要不是你带我去县城,我也不能卖掉蛐蛐,没有卖掉蛐蛐挣到的银子,我就交不起束脩,那我压根没法来读书。”
顾丰年笑眯眯的说:“所以我能坐在学堂里读书,还是托了学文哥的福。”
牛学文一想,没错,要不是他,顾丰年再有天赋也得种地,哪有读书的机会。
他顿时挺直腰杆,又高兴起来,甚至还有几分伯乐千里马嘚瑟:“你知道就好,你能读书多亏了我。”
“嗯嗯嗯,谢谢学文哥。”顾丰年使劲点头,“学文哥英武仗义,慧眼识珠。”
牛学文将方才的颓丧忘了大半:“你真的愿意给我当书童。”
“愿意,但只能今天白天哦,明天我还要当回学生。”顾丰年强调。
牛学文眼珠子一转:“可以,那我可得好好使唤你,你得帮我磨墨,还要帮我背包。”
顾丰年满口答应下来。
两个小孩儿嘀嘀咕咕商量好,手拉着手往学堂里走了。
另一头,沈先生指了指外头,笑着说道:“你瞧,小孩儿就是如此,一会儿吵闹,一会儿又好的跟一个人似得,牛兄就不必多虑啦。”
牛地主见状也安心许多,他还真怕自家孙子钻牛角尖想不开。
转头追问:“那孩子莫不是天赋异禀,才让你爱才心切?”
沈先生拉着他坐下来,给他倒了一杯茶:“天赋异禀谈不上,确实比老夫年轻时候强。”
牛地主听完这话心中有数,沈先生要不是运气太差,也不会只得童生,天赋比他更加出众的话,岂不是能考中秀才?
当初在长溪村建造学堂,虽有沈先生坚持的缘故,也有牛地主施恩,想从附近村庄找到好苗子的想法。
牛地主顿时笑起来:“既如此,沈先生自当好好教导,听说这孩子家中刚出了事情,恐怕有些困难,毕竟是乡里乡亲,老头儿也能帮扶几分。”
两人对视一笑,都看懂了彼此的意思。
学堂里,顾丰年果然乖乖给人当书童。
他不想让先生难做,也不想让牛学文一直生气,毕竟要不是牛学文护着,刘耀祖还得找他麻烦。
当一天书童,顾丰年也不觉得是屈辱,甚至觉得挺好玩。
牛学文这下可算是逮住机会了,毫不客气,一会儿嚷嚷着口渴要喝水,一会儿又催着他磨墨,墨汁还没出来呢,又指挥着顾丰年捶捶肩。
顾丰年很是听话,一一照做。
“哎呦喂,小心点,水都撒我桌上了。”
“用力点,怎么还没磨好?我还等着练字呢。”
“你捏了就跟没捏似得,哎,别踩着我衣裳。”
听话归听话,效果实在是哭笑不得,没有一炷香时间牛学文自己先受不了了。
“得得得,你是书童还是祖宗,赶紧坐回去吧,不用你了。”他崩溃的赶人。
牛学文充满怨念的瞪他,怀疑顾丰年是故意捣乱,但瞧他个子小小的,力气也小小的,似乎天生不是干书童的料。
顾丰年浑然不觉,还觉得自己干得挺好。
“不行,我们都说好了要干一天,这才多久。”
他正在兴头上呢,平常在家里头,但凡他要搭把手帮忙,大人们总会把他撵出去让他出门玩。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能体验干活,顾丰年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棒棒的,也有干活儿的天赋。
牛学文看着洒了水湿哒哒的桌面,捣糨糊似得砚台,还有因为身高不够,踩在凳子上给他捏肩膀,结果被踩得都是脚印子的衣角,深深x怀疑自己的眼光。
之前他到底怎么想的,居然见顾丰年长得好,就想让他当书童。
真要有这样的书童,他非得气死不可。
“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时间先欠着,等我需要了再使唤你。”牛学文连忙道。
顾丰年意犹未尽不肯走:“一次性用完吧,我不累,还能干活。”
“我是少爷你是少爷,既然你是书童,你就得听少爷我的。”牛学文脸一板。
顾丰年自讨没趣,这才蔫头耷脑的回到座位。
时不时还要幽怨的看一眼牛学文,满眼谴责他不遵守约定,干了一会儿就把他赶走。
哼,赶走他的口气跟爹娘一模一样,肯定是嫌弃他干的不够好,顾丰年伤心了。
“终于走了。”牛学文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牛长栋回头凑过来,笑的贱兮兮:“傻了吧你,丰年是顾家的宝贝蛋,从小到大就没干过活,你使唤他那不是自己找罪受。”
牛学文脸色黢黑:“我哪儿知道他这么没用,连倒个水都干不好。”
“瞧瞧我衣裳,上头全是脚印,他还觉得自己伺候的挺好,真要有这样的书童早就被拉出去打板子了。”
牛长栋憋着笑,觉得这堂弟白长了一副聪明相,净干傻事儿:“他才五岁,比咱们都小,你指望他能懂这个?”
牛学文觉得自己真傻,光想着使唤书童,结果是折腾自己。
整个白天,牛学文都觉得背后有一道火辣辣的眼光。
他不敢回头,生怕顾丰年接收到错误的意思,上赶着又要给他当书童,他的桌子都还没干。
一放学,牛学文也没功夫再计较开小灶的事情,撒丫子就跑出去。
顾丰年撅起嘴巴,少爷跑了,他没办法继续玩书童游戏,只能乖乖去找沈先生读书。
真是的,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明明说好要扮演好玩一天的。
牛学文撒丫子跑出学堂,抬头就瞧见自家的牛车,牛地主正等着他。
止住脚步,牛学文低着头坐上去。
“爷爷,对不起,今日是我的错,我没弄清楚来龙去脉就回家告状。”牛学文越想越觉得自己思路不周,不该这么冲动。
别人只说了几句酸话,他自己就忍不住了,这容易中激将法的脾气不好,得改。
对着自己最宠爱的大孙子,牛地主素来是宽容的。
他笑着摸了摸牛学文的头发:“没关系,爷爷不会生你的气,沈先生也不会。”
牛学文更加不好意思,脸颊涨得红彤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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