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其余学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我们都给家里帮忙了。”
“先生你看我都晒黑了。”
“我手都划伤了，实在累狠了，回家到头就睡，实在是没时间温书。”
沈先生拍了下桌子，课堂安静下来。
他扫视一圈，锐利的眼神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孔：“哦，是这样吗？”
“老夫放假，确实是为了夏收农忙，指望你们在家帮忙，知农之艰辛，识农之重要，更加知道读书机会来之不易，读书花销都是家人汗水换来的，由此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加倍用功。”
“但你们几个说为了帮忙，累到忘记温习，老夫看也不尽然。”
沈先生脸色一肃：“据老夫所知，你们能来读书，多是家中偏宠子弟，家中父兄多有疼爱，即使农忙也少有让你们帮忙的。”
“放假三天，除了牛长栋顾丰年，其他人怕是连田地都未曾下，这就是你们说的累狠了？”
一下子被戳穿，学生们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
牛长栋脸颊也微微泛红，他承认自己夸张了一些，但还是不服气的表示：“第一天我是没帮什么，但第二天半夜暴雨，我是有跟着抢收的。”
心底有些委屈：“我胳膊现在还抬不起来。”
沈先生点头：“知道帮忙，至少孝心可嘉。”
“牛长栋，你坐下，你们几个站起来。”
沈先生盯着他们，继续问：“你们几个可有帮忙？”
“我，我爹说读书人不用下地，没让我去。”
“我有帮着送水，也帮着捡稻穗了。”
“抢收的时候，我也有帮忙。”
稀稀落落的声音响起来。
果然如此，沈先生没有继续追着骂，语重心长道：“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x，辛辛苦苦数个月才能收成粮食，粮食卖了才能换来银钱，供养你们读书。”
“老夫今日责罚你们，是罚你们不知道家中艰难，若你们真的累到无法温习，倒也罢了额，可以此借口为自己开脱，实在是不该。”
学生们一个个面露愧色，垂首不语。
沈先生继续说道：“看来你们已经知错了，既如此，以后不可调皮捣蛋，切记读书机会来之不易，天赋不行努力来凑，只有学出几分名堂来，才对得起花出去的银子。”
“是，先生。”学生们纷纷回答，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
沈先生这才抬手放过，继续教学。
来到长溪村后，沈先生办了学堂，可对学生们资质并不太满意。
十二个学生，除了牛学文有几分聪慧，真心要读书之外，其余孩子玩心太重。
沈先生心知这是年幼所致，乡野之间又缺乏书香浸润，只能慢慢教导，试图将他们的性子扭过来。
可惜，见效甚微。
沈先生见他们一时认真，心底却在叹气，目光落到牛学文和顾丰年两人身上。
这班里头若有人能走科举之途，那就是这两个孩子了。
注意到沈先生的视线，牛学文脊背挺得愈发笔直，书声也愈发清朗起来。
顾丰年也读得正认真，对上沈先生的眼神，他一脸莫名。
沈先生欣慰点头，总算还有两个读书苗子。
等到休息，沈先生一走，后头学生们就哀嚎遍野。
牛长栋吹着自己红彤彤的手心，忍不住回头问：“你俩到底是咋背出来的？”
牛学文笑了笑：“我不用下地，多的是时间背书，多读几遍多背几遍就会了。”
牛长栋想到这是地主家儿子，家里百亩良田，这次还花了大钱从码头请工人收割。
家境差距甚大，牛长栋羡慕也没用。
他幽幽叹气，直接略过：“丰年，那你呢，你不是也下地了，那天我还瞧见你了，你咋还有时间背书？”
顾丰年歪了歪脑袋。
【我劝你别说读一遍就能背，容易被打。】009劝告。
顾丰年可没有那么傻，他聪明着呢。
“长栋哥，背书也是有技巧的，一时背不出来，那就先读三遍，读三遍后开始练字，练完了再读一遍，睡前读三遍，早晨醒来读三遍，中午读三遍，晚上读三遍。”
“读着读着，就能倒背如流。”
这还是他开小灶后，自己总结出来的经验，睡前读完，醒来再背一遍，效果特别好。
牛长栋听着倒抽一口冷气：“合着你整天都在背书，怪不得你背得那么熟。”
说完自己摇头：“不行不行，整天背书不成傻子了，这法子我用不了。”
用不了，顾丰年就爱莫能助了。
牛学文听着点头：“这法子好，沈先生也说多读多诵最有利，回头我也试试看。”
牛长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既不聪明，又不肯下苦功夫，这辈子怕是读不出个名堂来。
幸好他脸皮厚肉也厚，挨了打也不当一回事，一会儿又高兴了。
转身把背书放下，牛长栋笑呵呵的说：“丰年，这次真多亏了顾伯伯，要不是他大家都要倒霉。”
牛学文赞同的点头：“是啊，我爷爷也说多亏了你爹，若不是他开口提醒，我家也会伤筋动骨。”
昨晚上牛地主还表扬了孙子，说他有决断，比两个儿子都强。
牛学文心底还有些小骄傲。
“乡里乡亲，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我爹也没做什么。”顾丰年很是谦虚。
牛长栋靠过来说：“你不知道，我爷爷也得了奖赏，不过是里长家送来好多礼物，我瞧见里头有好大一块肉呢，爷爷说今天晚上吃，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顾丰年当然不会去，但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羡慕和恭喜。
“真不去，我娘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牛长栋又问。
顾丰年有些馋，但还是摇了摇头，爹娘说过，不能随便去别人家吃饭。
蓦的，他想起昨天傍晚放下去的鱼篓子还没收，原本四哥答应了，会带着他一块儿去收。
可知县大人的事情一闹，顾丰年就把这事儿忘了。
小孩儿心底惦记着捞鱼，不免有些神思不属。
沈先生一下子就发现，皱了眉头：“今日怎么恍恍惚惚的？可是累了？”
他也是明打明的偏心，别的学生说干活累了，沈先生压根不信。
顾丰年都没说，但他听说小孩儿下地干活，晒红的脸颊还未好全，就上赶着心疼。
听着沈先生关心的话，顾丰年羞愧的低下头。
“不累，是我心底惦记着鱼篓子。”
沈先生一愣，等顾丰年解释清楚，顿时哭笑不得。
心想果然还是个五岁孩子，这些日子看着沉稳许多，其实还是小孩儿心性，惦记着捞鱼。
又觉得顾丰年品性诚恳，明知道会挨骂，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告诉自己，值得表扬。
再想到顾丰年平时已经足够刻苦，进度比牛学文还要快许多，沈先生抚须道：“既如此，今日就早些回去。”
顾丰年瞪大眼睛：“这样不好吧，先生说过，种田辛苦，我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应该珍惜。”
“我不该在上课的时候想着捞鱼，先生，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小孩儿羞愧的脸颊都红了，微微低下头，露出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沈先生下意识伸出手想摸一摸圆滚滚，但忍住了，轻咳一声：“那是白天上课的时候，你晚上留下来补课，原本就是课外努力，偶尔早些回去也无妨。”
“读书需努力，但也需劳逸结合，去吧。”
得到沈先生允许，顾丰年终于揣上书本，撒丫子往家里头跑。
一口气冲进家门，顾丰年到处找：“娘，我三哥四哥呢，鱼篓子拿回来没？”
话音未落，顾立秋从屋里头出来：“专门等你呢，你今天咋这么早，我还打算去接你。”
“太好了，我赶上了。”
顾丰年大喘气，放下书包兴冲冲的说：“那咱们快去吧，不然晚了鱼都跑了。”
“放心，你哥我亲自做的鱼篓子，跑不了。”
顾立秋叫上三哥和侄子，一块儿往河边走。
“你们在岸上等着。”到了河边，顾立秋把衣服一脱，直接跳进了河里头。
顾惊蛰一边看孩子，一边喊：“老四，你悠着点。”
“放心。”顾立秋笑哈哈的喊。
过了一天，溪水相比昨天浅了一些，不像是要洪涝的架势，这让长溪村民都松了口气。
顾立秋三两下就找到鱼篓子，一把捞起来。
“快看看。”
顾丰年整个人往河岸边走，顾惊蛰赶紧拦住：“别靠太近。”
伸手将鱼篓子接过来：“箩筐呢？”
“这儿。”顾丰年赶紧推过去。
顾惊蛰三两下将鱼篓子倒空，哗啦啦一阵，居然倒出来不少，大部分都是他们这边常见的小白条，最大的也就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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