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卿低着头,似乎在回忆着从前那个端肃教导他的祖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面孔的祖父不过是虚伪的。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迅雷不及掩耳一把抽出了身边一个随从随身的剑,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所有人傻眼看着。
贺老爷子最先惊叫,“文卿,你这是做什么?!放下剑!”
贺文卿沉甸甸看向贺老爷子,问:“祖父,我问你一些话,只要你说实话,我就放下,否则……”
“好好好,文卿,祖父都听你的,你问,祖父什么都说,绝不隐瞒你,你不要胡来啊,祖父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依靠了,你若是不好,我们贺家可怎么办。”
“祖父,我问你,我究竟是不是父亲亲生的?”
贺老爷子明显沉默了一下,贺文卿见此,当即将剑刃要往里推,贺老爷子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有任何迟疑,立刻摇头道:“不是!不是!祖父已经说了,你快将剑放下吧。”
“祖父,那我……”贺文卿这次问得迟疑了,“我可是,你与母亲……”
贺老爷子重重闭上了眼睛,无法辩驳:“……是。”
贺文卿面上一片死寂。
“文卿,祖父什么都跟你说了,你不要胡来。”贺老爷子老眼纵出泪花来,“你不要难受,也不要觉着难堪,祖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父亲又不能生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贺家的香火断掉吧?我和你母亲也是没了法子,才出此下策啊……”
贺文卿不愿再看他,将眼睛闭上了。
贺老爷子并不敢去刺激,分外凶狠地瞪住一旁贺父,“你个不孝子,文卿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呀,你何必要将这事告诉他?告诉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个混账!”
贺父则转过脸去,面向群鬼。
一旁,魏姻认真望向贺文卿,他面上一片死气沉沉,一下子转入了x暮年似的,从前的那些自傲一下子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了,片刻后,他若有所觉地,睁开眼,目光迎住魏姻。
眼神不像往日那样盯着她看,变得很平静。
魏姻皱眉。
贺文卿年轻有成,自小就是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向来高傲、自我,他这样的人,将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怕是无法容忍一丝污点……
她刚这样想着,就见,贺文卿果断转过头去,不再看她,而后,他站直了身体,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剑刃用力对着脖颈撞过去。
接下来,魏姻只看到大量的血花从男人脖颈处洒开,将面容全覆盖上了一层猩红。
紧接着,是贺老爷子尖得几乎哑了的声音,“文卿——”
贺老爷子扔了拐杖,爬也似地扑过去抱住了他,但晚一步,才抱住贺文卿的头,后者已经断了气,贺老爷子老眼瞪得要出来了,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贺父微微讶异地望了一眼,但跟着,他脸上反倒现出了一抹解脱般的神情。
他笑了。
“这也好,也算是为贺家,偿些罪孽了。”
贺老爷子双手捂在贺文卿的脖子上,闻言,老泪瞬间逼了回去,狰狞地望向贺父和众鬼,“罪孽?什么罪孽?不过就是几个孤魂野鬼罢了?能为我贺家所用,都是你们的造化哈哈哈!你们!都别想走,给文卿陪葬吧。”
贺老爷子起身,让人将贺文卿的尸首抬出去,他也跟着离开了。
在他离开不多一会儿,整个法阵,就彻底开始动了起来。
宅子慢慢地摇晃、颤栗起来。
周围的房屋仿佛随时都要倒塌。
魏姻立刻想起了今晚要做的事,白着脸抱住陆魂,群鬼也慌乱地叫唤起来,想要逃离,少妇人却冷静叫住了他们。
“都别慌,做我们该做的事吧。”
群鬼这才想起,也许是早已下定决心赴死,这会儿又一个个神奇地淡定下来,不再慌乱无措了,就连最小的鬼男孩,同样毫不胆怯地牵着一个鬼的手,乖乖站在那。
唯有陆魂身体还有点颤,但片刻后,他仿佛又决绝了,微笑垂眸,“姐姐,陆魂此生能和姐姐做一场夫妻,已然心满意足,放开我吧姐姐,待会我们破开法阵,你就安心出去,纪嘉玉他们会在门外接应你的。”
魏姻不住流泪,仍旧紧紧搂着他不舍得放。
“姐姐。”陆魂抬手,抚摸她的头发,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温柔脾气好,“以后我不在了,姐姐不用害怕,我会将破军留给你的,他会护姐姐,即使遇着了比较厉害的鬼怪,破军也能应付一二。”
“陆魂知道姐姐向来怕黑,以后就寝就多点个烛火在屋里,让破军守在你门边,谁也不敢对姐姐怎么样的。”
“陆魂虽然说,让姐姐不要忘了我,但姐姐还年轻,也不用一直一直记着我,只要记得我三年,不,一年就好了,到时候姐姐放心去嫁给新郎君,陆魂若是还有一丝魂灵,就会为姐姐祈祷,望姐姐能够长命百岁,夫妻白头。”
“陆魂……”魏姻听着少年的这些话,只觉得心脏都疼得厉害了,忍不住地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愿意和你一起赴死……”
“但是陆魂不愿意。”
陆魂打断她的念头,“姐姐本就该有最好的一生,若因为陆魂的出现,而让姐姐葬送自己的一生,那么,陆魂宁愿从未出现过,姐姐,放手吧。”
少年说完,不再犹豫,狠心推开她。
第92章
魏姻被推开后,愣了那么片刻功夫,再也顾不得别的,扯住少年瘦弱腰身,直瞪瞪看着他苍白的脸。
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只活过短短年岁,而这短短的年岁却没有一日是高兴的,便要就此消失在这个世间,实在是……
实在是太悲哀了。
陆魂被她看得眼都红了,可他还是没有改变心意,几次想要去拉她,魏姻却死死地拽住他不肯松手,陆魂怕用劲会伤到她,一时不敢蛮力,他苦笑劝道:“姐姐,别这样。”
魏姻摇着头,满脸泪水盯着他看,因为难过,浑身紧绷得跟铁一样,脸色却惨白,嘴唇在发抖,像是随时要绷不住,晕过去的样子。
看到这里,陆魂叹了口气,无奈地垂下手,弯下身子,温柔亲掉她脸上的眼泪,才在她眉心那颗朱痣上吻了吻,他的吻冰冷,没有温度,一如他这个鬼,然而落在魏姻身上,却和煦得像是春日暖阳。
“姐姐,忘记我,忘记陆魂这个人吧。”
他的声音,又颤,又抖,又带着点极致的恋恋不舍,和一丝,决绝。
魏姻忽然感到一丝不对劲,刚想要推开他,不想,陆魂猛地伸手,捧住她的脑袋,不容她躲避。
他的额头,紧紧贴在她的额上。
从他的额上,涌出丝丝黑气,进入到她的脑袋里。
魏姻动不了,只能惊恐地问:“陆魂,你要做什么?!”
“姐姐,你会忘记我的。”陆魂在笑,可眼里含着泪光。
“陆魂!你敢!”
不过片刻功夫,陆魂已经做完了一切,从魏姻身边退开,魏姻瞪视他,气急败坏。
陆魂最后望了她一眼,不再踌躇,背过身去。
在陆魂和魏姻诀别时,少妇人也和群鬼互相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说了许久的话,而后,一起手牵着手,朝陆魂道:“开始吧。”
陆魂于是,祭出破军。
从始至终,贺父都在一旁安静地观察众鬼,他目光从众鬼身上,又转到陆魂魏姻身上,跟着离开,环视了一圈这处承载着无数罪恶的宅邸,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走上前去,用手握住了破军的剑刃。
陆魂愕然掀起眼。
众鬼疑惑地望向他。
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贺父则笑着解释,“方才我还有些话,没有说完。”
没人作声,安静听他讲。
“当年,你们全部自尽在这个宅子里后,老头子答应了我,再不作恶,可后来,我却发现,他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竟然还作……”说到这里,贺父下意识望了陆魂一眼,很快离开,“而且我发现他不但继续作恶,其实早已布下了子孙阵,打算利用这个宅子里的群鬼,为贺家改天换命,我才明白,他这人根本已经无药可救,我这些年便暗中盯着他,知道子孙阵之后,我花费了几乎一生的时间,研究怎么破这个阵,像你们这样百鬼祭破军,是其中一个法子,但实际上,还有一个法子。”
所有鬼瞬间沸腾起来。
可没有一个鬼敢在这个时候作声,全都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贺父继续道:“在我得知另外一个法子后,我就花费了数年时间,暗暗动了手脚,将子孙阵与我贺家祖坟连在一起,届时,只要用我贺家的魂灵做祭就好,不用这么多鬼去祭,我做的格外小心谨慎,每次只敢动一点点,因此,老头子他们竟至今还不知道,但最关键的是,子孙阵阴毒,必须要贺家血脉的魂灵才行,但是成鬼机遇难求,即使成鬼的条件具备,也不一定能够有把握化身成鬼,所以,我死后将自己的尸体安葬在了这个宅子边上,一方面,确实不想死后还要跟老头子葬一处,另外一方面,其实是我知道这处宅子的地灵也许可以将我化鬼,好在天道在我,让我当真有机遇化鬼了,让我能够弥补我贺家所犯下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