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一定会分派出快马来追她么?
卫琛现在生死不知,若是他已然死了,谁会关心她是死是活?
她要将自己生存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吗?
不。
她不要。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奔出命来?
正此时,身后追赶她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小贱人!小昌妇!敬酒不吃吃罚酒!”王二恨声慑她:“教老子抓到你,先**死你,再扒了你皮,扔大街上给千人唾,万人踏!”
宛如厉鬼索命而来。
宋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激得她又往前猛撺一截儿。可她体力终归是弱的,发过这一阵力,越往后,越是不济。
眼见着王二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的腿却越来越沉。
她好似一头待宰的羔羊。
蓦地,耳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一条湍急洪涛。
水声?河流?t
此间地界里有这等流量的河流是——通惠河。
一个凶险的想法应运而生。
她的眸光晃动得厉害。
可身后王二兴奋又洋洋得意的厉笑声,逼得宋妍银牙一咬,脚步一转,直寻那水声而去。
王二看前边不远处的女人身子往路旁冈子上攀去,暗暗惊愕,尔后又将心揣回肚子里去了。
那冈子尽头是一条大河截断,又深又急,与死路无异。
想必这贱人跑昏了头,没了主见。
王二嘻嘻一笑,“这蠢妇!”
这一笑也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二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亦紧了脚步,赶追上去。
何曾料到,及至他将将翻过冈子来时,便见一轮皎皎圆月下,那妇人毫不犹豫地往冈下河流里纵身一跳。
王二先是一惊,尔后一疑,手脚并用地爬至冈口,往底下望去。
徒余奔流而过的湍急银带,连衣角都不见了踪迹。
他再三查验,直至一处藏身之地也寻不出之后,才有些惋惜地转身而去。
刚起的兴儿,就这么给这蠢娘儿们给败了。
可惜了了。
无妨,总归也算是做成了这桩差事,等交付完结了尾金,自去八大胡同里痛痛快快多睡几个补回来!
王二一头咂摸着嘴憧憬着,一头往冈子下赶,岂料远远儿地,便见一簇簇火光,伴着人马声,朝这边疾疾迫近。
王二的腿一下就软做烂面条。
遭了。
翌日。
床上的男人苏醒过来时,一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立在床畔旁看诊的郎中,中衣都被冷汗透湿了,此刻凉浸浸的,却也半点儿不及脖子上的刀刃寒凉。
“大人......你看......劳驾大人您......您......”
听泉将剑收回了鞘,抱拳致歉:“昨夜事急,多有失礼,万望多多包涵。”
郎中干笑两声:“不敢......不敢......”
草草寒暄一二句,便听得床上的男人哑声唤道:“听泉。”
“是,侯爷。”听泉忙上前,恭声敬应。
“她人何在?”
床上的人,声音虚弱,没有显怒,却隐隐蕴着风雨欲来的沉威之势。
听泉却不直答:“侯爷,大夫说您的身子——”
却生生被那人沉声打断:
“她人何在?”
听泉心中反复斟酌,措辞再三,垂首禀复:“侯爷,我们的人寻过去时,她已葬身通惠河。”
卫琛面容平静至极,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听泉:“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逼她那么紧,她都不曾有一次想要自伤自残,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被一次追捕,逼得自尽而亡。
“你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
“是车夫王二亲眼所见。”听泉顿了顿,补充道:“此人勾结外人,已被我们的人拿住。”
“将庄上的男丁都分派出去,从她落水之处,沿着下游仔细搜寻。”
“再拿我的印信,飞马去侯府调一队暗卫过来。”
“将王二带过来,我要亲自问他。”
男人有条不紊地下着一条又一条命令,听泉听着听着,彻底忍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床畔,含泪叩求:
“主子!大夫说您如今身中奇毒,虽不知是何毒,但如今已毒攻心脉,只能静养,切不可劳神动气!否则,否则......”
听泉自有记忆以来,只哭过一次,是在七年前,听闻自己大哥听松的死讯的时候。
可自从昨晚知道追随了十多年的侯爷,已然是身中剧毒、回天乏术之时,即便他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八尺男儿,他还是再次忍不住落泪。
卫琛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哭诉的听泉,茶色眸子里划过一道深思。
“侯爷,那个女人是个祸害!是个白眼儿狼!她根本不是被王二绑走的,她是自——”
“听泉。”
卫琛呵止的声很淡,甚至透着虚弱无力,可听泉立时闭口不言,静静聆听。
“你须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心里将我摆在何等位置,就必须将她摆在同等的位置。”
听泉怔死在地,心中虽有千般震惊,万般不愿,可到底,也只有依从的份儿:“是......属下记住了。”
“现在,去将王二提来。”
“是,属下遵命。”
王二被两个大汉提进门时,心里是害怕的,但自从决定做这起勾当时,便也料想过若是事情败露,也会有这么一天。
左右,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故而,他已早早做好了就死的准备,临到头时,也不十分害怕了。
进了屋,一下被人踢中膝盖弯儿,赤着上半身,被捆翻在地。
膝盖疼,但更疼的是左下腹的刀伤,疼得他嗷嗷低声痛呼了几下,疼得他粗直的眉头直皱,疼得他脸色发青,嘴唇泛白。
到现在,那血窟窿还淋淋漓漓淌血呢。
主座上的男人站了起来,由人搀扶着,不疾不徐地朝他步将过来。
分明是病弱之态,但无端端的,叫王二心里发毛,浑身发凉。
这可是年纪轻轻便有赫赫战功的定北侯爷。
“侯......侯爷......”王二将早就编好的腹稿,哆哆嗦嗦抖落出来:“小的......小的知错了!都......都是小的......一人所为,求侯爷开恩!放过我一家妻儿!求侯爷开恩呐!”
王二碰头的声儿一下重过一下,旁人看来,好不可怜。又在为家人开脱,倒也似有情有义。
卫琛眸中毫无波澜,略抬了下手,挟住王二的两个大汉便将王二提溜起来,卸了王二的下巴。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息。
卫琛侧首,瞥了一眼对方的刀伤。
她是用的他送给她的那把匕首,杀人。
思及此,卫琛薄唇微勾,轻笑了一声,连带着原有些沉黯的眸色,都浸染丝丝愉悦。
宛如欣赏一副绝世画作一般,卫琛微微欠身,细细打量这几处刀伤。
尔后,他稍一抬手,触上其中一道。只刚触及时,手下这块皮肉,剧烈抖动起来。
他不满地轻皱了下眉,修长指尖已从刀口处,缓缓搠入。
王二疼得面容扭曲,五官变形,全身发抖,他想痛呼大叫,可是下巴已被卸下,只能不迭发出“呜呜呜”的模糊悲鸣。
听得让人牙齿发寒。
卫琛却一脸平静。
流朱自伤口处更快更急地溢出,可他的如玉手指,依旧缓缓搠弄撕扯那道刀伤。
白雪生红梅,风一吹,落下遍地凋零梅瓣。
他好似也在画一副画。
及至王二已被痛意折磨得快要晕厥过去之时,才听得头上冷淡男声悠悠开口:
“我只问一次。”
“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第94章 杀戮
翌日,晨光熹微。
“哎哟,娘子,再多赶一程再歇罢,这才走了多久?不趁着这大好天气走快些,夜里又要在客店多住一宿,又要多费一笔房钱.....”
“钱钱钱!天天念叨这几个三瓜俩枣,一个大男人抠抠搜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四更天不到就催命似是催起来赶路,你不曾看到庆娘脸儿都白了?你个男人皮糙肉厚打熬得住,她年纪那小小,怎经受得了这般奔波?”
女人越说,声儿里的气焰越高:“上次也是为了几两破钱与人争口,你将庆娘给走丢了,你怎还不长记性?”
“好好儿的,又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作甚......”男人回口的声气,明显弱了好些,透出难掩的心虚与不自在。
“今年发生的事儿就远了?你可真真是好忘性呐!可你记那隔壁骚货的生辰时,怎又那般门儿清了!?”
“哎哟!娘子!别生气!别生气!我错了!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动气儿了......再说......我们不是从此也不回燕京来了?日后我们两家再不来往,娘子你也犯不着再生气了......”
就这般,一个年轻男子,哄着一个小妇人,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娃,后边儿跟着车夫并一个奶妈子,一行不停口地吵着,一行往河岸边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