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112)

  可他们一定会分派出快马来追她么?

  卫琛现在生死不知,若是他已然死了,谁会关心她是死是活?

  她要将自己生存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吗?

  不。

  她不要。

  那还有什么地方能奔出命来?

  正此时,身后追赶她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小贱人!小昌妇!敬酒不吃吃罚酒!”王二恨声慑她:“教老子抓到你,先**死你,再扒了你皮,扔大街上给千人唾,万人踏!”

  宛如厉鬼索命而来。

  宋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激得她又往前猛撺一截儿。可她体力终归是弱的,发过这一阵力,越往后,越是不济。

  眼见着王二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近,她的腿却越来越沉。

  她好似一头待宰的羔羊。

  蓦地,耳边隐约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听起来像是一条湍急洪涛。

  水声?河流?t

  此间地界里有这等流量的河流是——通惠河。

  一个凶险的想法应运而生。

  她的眸光晃动得厉害。

  可身后王二兴奋又洋洋得意的厉笑声,逼得宋妍银牙一咬,脚步一转,直寻那水声而去。

  王二看前边不远处的女人身子往路旁冈子上攀去,暗暗惊愕,尔后又将心揣回肚子里去了。

  那冈子尽头是一条大河截断,又深又急,与死路无异。

  想必这贱人跑昏了头,没了主见。

  王二嘻嘻一笑,“这蠢妇!”

  这一笑也扯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二狠狠啐了一口在地,亦紧了脚步,赶追上去。

  何曾料到,及至他将将翻过冈子来时,便见一轮皎皎圆月下,那妇人毫不犹豫地往冈下河流里纵身一跳。

  王二先是一惊,尔后一疑,手脚并用地爬至冈口,往底下望去。

  徒余奔流而过的湍急银带,连衣角都不见了踪迹。

  他再三查验,直至一处藏身之地也寻不出之后,才有些惋惜地转身而去。

  刚起的兴儿,就这么给这蠢娘儿们给败了。

  可惜了了。

  无妨,总归也算是做成了这桩差事,等交付完结了尾金,自去八大胡同里痛痛快快多睡几个补回来!

  王二一头咂摸着嘴憧憬着,一头往冈子下赶,岂料远远儿地,便见一簇簇火光,伴着人马声,朝这边疾疾迫近。

  王二的腿一下就软做烂面条。

  遭了。

  翌日。

  床上的男人苏醒过来时,一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立在床畔旁看诊的郎中,中衣都被冷汗透湿了,此刻凉浸浸的,却也半点儿不及脖子上的刀刃寒凉。

  “大人......你看......劳驾大人您......您......”

  听泉将剑收回了鞘,抱拳致歉:“昨夜事急,多有失礼,万望多多包涵。”

  郎中干笑两声:“不敢......不敢......”

  草草寒暄一二句,便听得床上的男人哑声唤道:“听泉。”

  “是,侯爷。”听泉忙上前,恭声敬应。

  “她人何在?”

  床上的人,声音虚弱,没有显怒,却隐隐蕴着风雨欲来的沉威之势。

  听泉却不直答:“侯爷,大夫说您的身子——”

  却生生被那人沉声打断:

  “她人何在?”

  听泉心中反复斟酌,措辞再三,垂首禀复:“侯爷,我们的人寻过去时,她已葬身通惠河。”

  卫琛面容平静至极,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与听泉:“她不可能就这么死了。”

  他逼她那么紧,她都不曾有一次想要自伤自残,又怎么可能会因为被一次追捕,逼得自尽而亡。

  “你亲眼看见她跳下去的?”

  “是车夫王二亲眼所见。”听泉顿了顿,补充道:“此人勾结外人,已被我们的人拿住。”

  “将庄上的男丁都分派出去,从她落水之处,沿着下游仔细搜寻。”

  “再拿我的印信,飞马去侯府调一队暗卫过来。”

  “将王二带过来,我要亲自问他。”

  男人有条不紊地下着一条又一条命令,听泉听着听着,彻底忍不住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床畔,含泪叩求:

  “主子!大夫说您如今身中奇毒,虽不知是何毒,但如今已毒攻心脉,只能静养,切不可劳神动气!否则,否则......”

  听泉自有记忆以来,只哭过一次,是在七年前,听闻自己大哥听松的死讯的时候。

  可自从昨晚知道追随了十多年的侯爷,已然是身中剧毒、回天乏术之时,即便他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八尺男儿,他还是再次忍不住落泪。

  卫琛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哭诉的听泉,茶色眸子里划过一道深思。

  “侯爷,那个女人是个祸害!是个白眼儿狼!她根本不是被王二绑走的,她是自——”

  “听泉。”

  卫琛呵止的声很淡,甚至透着虚弱无力,可听泉立时闭口不言,静静聆听。

  “你须记住,从今往后,你在心里将我摆在何等位置,就必须将她摆在同等的位置。”

  听泉怔死在地,心中虽有千般震惊,万般不愿,可到底,也只有依从的份儿:“是......属下记住了。”

  “现在,去将王二提来。”

  “是,属下遵命。”

  王二被两个大汉提进门时,心里是害怕的,但自从决定做这起勾当时,便也料想过若是事情败露,也会有这么一天。

  左右,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故而,他已早早做好了就死的准备,临到头时,也不十分害怕了。

  进了屋,一下被人踢中膝盖弯儿,赤着上半身,被捆翻在地。

  膝盖疼,但更疼的是左下腹的刀伤,疼得他嗷嗷低声痛呼了几下,疼得他粗直的眉头直皱,疼得他脸色发青,嘴唇泛白。

  到现在,那血窟窿还淋淋漓漓淌血呢。

  主座上的男人站了起来,由人搀扶着,不疾不徐地朝他步将过来。

  分明是病弱之态,但无端端的,叫王二心里发毛,浑身发凉。

  这可是年纪轻轻便有赫赫战功的定北侯爷。

  “侯......侯爷......”王二将早就编好的腹稿,哆哆嗦嗦抖落出来:“小的......小的知错了!都......都是小的......一人所为,求侯爷开恩!放过我一家妻儿!求侯爷开恩呐!”

  王二碰头的声儿一下重过一下,旁人看来,好不可怜。又在为家人开脱,倒也似有情有义。

  卫琛眸中毫无波澜,略抬了下手,挟住王二的两个大汉便将王二提溜起来,卸了王二的下巴。

  整个过程不过三两息。

  卫琛侧首,瞥了一眼对方的刀伤。

  她是用的他送给她的那把匕首,杀人。

  思及此,卫琛薄唇微勾,轻笑了一声,连带着原有些沉黯的眸色,都浸染丝丝愉悦。

  宛如欣赏一副绝世画作一般,卫琛微微欠身,细细打量这几处刀伤。

  尔后,他稍一抬手,触上其中一道。只刚触及时,手下这块皮肉,剧烈抖动起来。

  他不满地轻皱了下眉,修长指尖已从刀口处,缓缓搠入。

  王二疼得面容扭曲,五官变形,全身发抖,他想痛呼大叫,可是下巴已被卸下,只能不迭发出“呜呜呜”的模糊悲鸣。

  听得让人牙齿发寒。

  卫琛却一脸平静。

  流朱自伤口处更快更急地溢出,可他的如玉手指,依旧缓缓搠弄撕扯那道刀伤。

  白雪生红梅,风一吹,落下遍地凋零梅瓣。

  他好似也在画一副画。

  及至王二已被痛意折磨得快要晕厥过去之时,才听得头上冷淡男声悠悠开口:

  “我只问一次。”

  “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第94章 杀戮

  翌日,晨光熹微。

  “哎哟,娘子,再多赶一程再歇罢,这才走了多久?不趁着这大好天气走快些,夜里又要在客店多住一宿,又要多费一笔房钱.....”

  “钱钱钱!天天念叨这几个三瓜俩枣,一个大男人抠抠搜搜,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四更天不到就催命似是催起来赶路,你不曾看到庆娘脸儿都白了?你个男人皮糙肉厚打熬得住,她年纪那小小,怎经受得了这般奔波?”

  女人越说,声儿里的气焰越高:“上次也是为了几两破钱与人争口,你将庆娘给走丢了,你怎还不长记性?”

  “好好儿的,又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作甚......”男人回口的声气,明显弱了好些,透出难掩的心虚与不自在。

  “今年发生的事儿就远了?你可真真是好忘性呐!可你记那隔壁骚货的生辰时,怎又那般门儿清了!?”

  “哎哟!娘子!别生气!别生气!我错了!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动气儿了......再说......我们不是从此也不回燕京来了?日后我们两家再不来往,娘子你也犯不着再生气了......”

  就这般,一个年轻男子,哄着一个小妇人,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娃,后边儿跟着车夫并一个奶妈子,一行不停口地吵着,一行往河岸边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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