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厨下的师傅手艺十分了得,想不想陪我去搓一顿?”
宋妍其实对商事没多大兴趣。
她没甚么经商头脑。
这一点,在上辈子的时候,宋妍便已完全认清了。
但是,出来嘛不就是要多见见世面,也本着多与程玉莲习学习学的心态,宋妍便也跟着去了。
她才不是馋那会馆里的饭菜呢。
嗯。
定是这样的。
四日后,岭南会馆。
宋妍没想到,程玉莲说带她去吃饭,就真的踩着饭点儿去的。
“四弟,希望你还记得,出门时阿爸是如何叮嘱你的。”
几人刚下马车,便闻程玉莲与程逢砚不冷不热地这么提醒了一句。
“三姐放心,阿爸的话,我一句也不曾忘呢。此行出门,都听三姐您的。”
宋妍一时疑惑。
程家老四程逢砚,在她眼里,是个极为低调、默默做事的人。
往次程老二如何与程玉莲冷嘲热讽泼冷水,都不见程逢砚拨火一句。
可程玉莲这番“提点”,让宋妍感觉到,程玉莲虽不喜程老二,她明显更不喜她的这个弟弟,且好似还有几分......防备。
她还没想明白呢,已与程氏携手被请至后院正厅内了。
一桌子商会的人都到齐了,其中一个年纪最长、待着一副铜架水晶眼镜的老者,吩咐随侍的小子上菜。
好像就等着他们仨了。
说不尴尬是假的。
可是,程玉莲脸不红心不跳的,宋妍自然也不能丢了她的场子,跟着程家人叙礼之后,落落大方地坐了。
“三妹,经年未见,你父亲可还安好?”坐在上首的徐进面带关切问来。
此人便是岭南会馆的会长。
“阿爸身子尚还硬朗,多谢徐伯挂怀。”
“你阿爸是个有福的,我若是有你这么一个不让须眉的女儿,万事替我操持停妥,我也乐得当一个甩手掌柜了。”
程玉莲听罢,笑说:“徐伯你莫要拿我取笑!我早些年跟我阿爸阿妈死拗着要学做生意,差点让二老操碎了心,闹的满城皆知,徐伯你们那时也是晓得的。”
徐进听罢,汗颜。
岂止知道?当时没少帮着程老爷劝他这掌上明珠。
结果呢,恁是让这女仔混出点名堂来了。
如今,他年过花甲的人,还得借这张老脸从这小丫头手里讨情。
这世道真是变了。
想当年,徐进还年幼的时候,他记忆里女人家没有一个出来抛头露面的。
哪像目今......徐进看了眼程三妹旁边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程四郎。
牝鸡司晨。
徐进暗自这般感慨,又听他肩下的程三妹笑道:
“如今二老是家里有了几个更小的要看顾了,懒得再管我了,这回也是顺势撂挑子,随我折腾去。不像我徐四姐,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徐伯,我可听说,来提亲的媒人,都快将您府上的门槛踏破了!小妹在此先干这一杯,祝徐伯早日得个乘龙快婿!”
程玉莲话落,一桌的人都笑起来,不过有几分真,就不知了。
在宋妍吃得半饱的时候,才听徐进似是夸赞道:
“三妹,你现今能耐也越发大了,程家的生意做得货通南北还不够,今年刚解了海禁,听说你们已准备好下西洋了?”
宋妍,耳朵竖着听。
正戏开了。
程玉莲笑道:“诶!不瞒徐伯你说,是打算今年下西洋,但诸多事务还未完备,怕是还有得忙的。”
“那些都是小事,只要船引在手,货品齐备,银子迟早会进你的口袋里!”
“徐伯您又在讲笑!再多的钱在我这儿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吃着一文,我阿爸都要拿我是问的嘞。”
这泥鳅也似的鬼灵精,恁是一句正话也不接。
今天这事,怕是成不了了。
徐进看得清,坐得住,有那么几个年轻些的后生,却已经十分坐不住了。
“听说三妹在盛泽的那批货,好像出了点岔子?”
宋妍心神一动。
原来那批货的关节在这儿。
程玉莲看向说话的人,笑道:“何五哥真是有个好耳报神。我不过前两日方从马掌柜那里得知,你这里已经一清二楚了。”
“我们消息再灵通,也不如三妹你的灵通,早早就知道官府要解海禁,还死死捂着,闷声发大财哇!”
程玉莲轻笑一声,她就是要饮这头啖汤。
“何五哥,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手快有,手慢无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罢?我消息再通,都是我凭自己的本事去打听的。哎,我不像何五哥背靠大树好乘凉,甚么都是伸手就有现成的。如果似五哥一样,天天坐在家中等人相帮,怕是食屎都赶不上趟。”
“咳——咳咳——”宋妍惊得被一口汤呛住。
“你讲的甚么话!”何五哥气得力气身来,抬手指着程玉莲鼻子头要骂——
“阿霖,坐下!”徐老爷子厉声呵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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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岭南会馆简介取自:听风听雨眠所著文章。
第101章 协议
何霖忍了又忍,最终,将凳子唰地一下用力掇回来,拣了桌上酒杯,一口气忿忿饮尽,“当”地一下,将杯子重重置回大红酸枝圆桌桌面。
“五哥你看你,吓着我这侄女儿啦,少喝酒,多饮点这鸡骨草猪骨汤,去去肝火。”
“三妹,你也少说几句罢。”
徐进皱眉轻斥,倍感头疼。
当真是“胭脂虎”程三妹,这么多年过去了,锋芒半点没收没敛。
这悍妇名声遍传岭南,哪个敢娶她?难怪当初会远嫁燕京。
没人留意到,此时坐在程玉莲身旁的陈小姐,看程玉莲的一双眼,贼亮。
“好了好了,大家平时都是天南海北东奔西走的,难得一聚,不要为了一点口角之争,伤了和气。来来来,吃饭吃饭......”
有徐老爷子坐镇,还有几个人打圆场,这顿饭吃得“有惊无险”。
一桌子的人,也就程玉莲与宋妍吃饱了。
饭后,诸人分坐正厅两列交椅,饮茶。
“三妹,西洋的路远,风浪大,海寇猖獗,不结伴搭伙同行,想要平平稳稳归来,难呐。”
程玉莲含笑,“徐伯说的极是,故而,我们几家已经申报上去,与朝廷官船船队同往共返,应该无虞。”
何霖挑眉,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程家好大的胃口,十条福船的货,程三妹你就那么有把握,一定能吃得下?”
“禁海令兴起之前,我程家别说十条福船,就是番一番,也不是没有的,五哥休要太小觑人了。”
这倒不是程玉莲吹嘘。
程家盛极之时,一家独大,海上的生意十有八九都绕不开他家。
可惜后来,大宣兴起禁海令,程家元气大伤,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走下坡路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何t霖不屑道:“我就问你,今年下西洋的货,你凑够了吗?”
“何五哥怎比我还心急?”程玉莲摇头笑叹:“现今不过才三月,船队出发还在十月,半年的时间,这点货我若是都凑不出来,这些年也真是白混了。”
“说是半年,实则五月底整个江南的货基本就订完了,三妹不会不知罢?再说,你愿意买,也要看人愿不愿意卖给你了。”
这就差把话直接挑明了说了。
宋妍忍不住,侧眸看了眼斜对面坐着的何霖。
对方脸上得意洋洋,眼中挑衅十足。
好似十拿九稳能拿下程玉莲。
程玉莲面上一脸疑惑,追问:“五哥这话是甚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这都听不明白?”何霖蔑视更深,笑道:“那就不妨告诉你——”
“阿霖。”主座上的徐老爷冷语发声:“你酒饮多了,又说胡话。”
这头按下何霖,徐进转而对程玉莲笑容可掬:“三妹,我和你阿爸是多年好友,今日和你吃饭几个当家人,都是我们岭南老乡,又在这里经营多年,尚算得上有名有姓的。”
徐老爷顿了顿,程玉莲适时接话:“我初来乍到甚么都不懂的,打心底里尊敬各位叔伯,往后请多多关照。”
徐老爷点了点头:“三妹日后有甚么难处,尽管来找你徐伯,凡是我能帮的,我肯定会尽力搭手。”
“多谢徐伯......”
有一搭没一搭地又是一阵闲叙,这饭局也便散了。
宋妍到底没忍住,低声问向对方:“婶婶,为何徐老爷不直接开出条件?”
“傻侄女儿,他若先开这个口,就不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价了。”
宋妍一怔。
原是这般。
“他们是想断了你的货源,让你手里的船引变作废纸,最后只能贱价转手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