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她虽然逃离了那个男人的魔爪，但也只能缩在阴暗地洞里，了无生趣度过残生.....
宋妍颤声问向对方：“为何如此帮我？你就不怕被我牵累？”
“那你当初救庆娘时，心里就毫无顾虑？”
宋妍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我是怕过的。”
“可你不还是施以援手了？为何？”
宋妍抿唇，未答。
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玉莲亦坦诚相待：“阿妍，我猜得出来，那个男人不是一般的豪强。说不怕他，是假的。但我更见不得你余生都郁郁不得志，那般活着，和死了又有甚么两样？要活，就要用力地活着。”
宋妍眸光骤亮，一股热血熨上心头，鼻子却莫名有些酸。
“谢谢你，玉莲姐姐......真的谢谢你......”
宋妍喉咙发紧，拜谢的声音虽低，却很诚挚，带了隐隐抑抑的哭腔。
程玉莲展臂拢住她单薄的肩头，“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自那日决定出海之后，宋妍觉得日子一日比一日有盼头，整日好似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就连跟着程玉莲去盛泽从早到晚、脚跟不沾地地监验货品，也不觉得有多劳苦。
盛泽镇北倚苏州，西濒太湖，历来有“绸都”美称。此间牙行林立，日中为市，舟楫塞港，商人蜂聚，摩肩接踵。
宋妍在这里跟着程玉莲学到很多东西——如何鉴别野蚕丝、桑蚕丝、仿丝......草木染与矿物染的优劣、与镖局的人打交道要注意些什么、运输途中如何防潮、如何提前打点钞关......
宋妍每天都过得满足又充实。
不止她，在程玉莲的挈带下，程家上下都忙得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在为这一次出海尽心尽力。
一派欣欣向荣。
可有一句话叫做：世事无常。
谁也未曾料想过，世传与原配鹣鲽情深的先帝，会有一个私生子。
先帝自己也未曾料想过，他的这个私生子，今时今日会高举“废昏立明、匡扶社稷”的大旗，兴兵叛乱。
好巧不巧，这叛乱的发源地，就在苏州。
深夜，四下里冲天火光好似都快要将夜幕引燃，惨叫声、哭声、求饶声、怒斥声、肆笑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令人闻之胆寒。
一连四日，程宅紧闭门户，全家上下没有一豆烛光，里外前后各处门首、墙根皆安插壮丁重重把手，以免暴徒叛军趁机而入，劫掠抢掳。
直至第五日，外边儿暴虐横行的乱军，才有所收敛。
许是叛军头领着令管束这些军汉，许是这城中已没甚么轻易搜刮的了。
黎明，程家这边说得上话的全聚在前厅。
“我就说成不了成不了！你们非要出来闯！这下好了！钱要打水漂了，命也要丢了！也不知之前神气甚么！女人家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看你如何回去跟阿爸交代！”
程逢春脚上来回踱步，口中骂骂咧咧，没完没了。
“哎。”
马掌柜长叹口气，安慰着程玉莲：
“三小姐！这些日子以来，您不辞辛劳奔波劳碌，鼎力做成了桩生意，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也都个个敬服您。可如今这光景.....您也莫气苦了，这事儿成不了，老爷如何也怪不在您头上去。要怪，也只能怪时乖命蹇......”
俗话说：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换了皇帝，他们程家费尽苦心得来的这出海船引，怕是也算不得数了。
出不了海，下半年那批货怕是也只能压在手里......能不能回本儿，都未可知。
坐在主座上的程玉莲，不语，也无人窥得到她的脸色。
坐在她旁边的宋妍，却能听到，自她胸腔中一进一出的气息，颇为沉重，节律有些紊乱。
她这么一个志存高远的人，此番又是程家东山再起的绝好时机，如今功败垂成，偏偏还是输给老天爷，她怎能不气不恨？
“三小姐！侯三儿刚刚传讯来，码头南下的船只已备，直等您到了即可即刻发船！”
程玉莲身形纹丝不动，沉默。
马掌柜焦急万分：“小姐！昨夜盘门水关过一条船还只需三百两，今晨已涨作八百两，再拖下去，怕是有银子，也出不去了！”
程玉莲晃晃悠悠立起身来，凉凉叹了口气：“走罢。”
“婶婶。”
宋妍其实不该插手程家的事。
可是程玉莲与她倾心相待，她对她，也不该有所保留。
“也许，我们不必回岭南。”
程玉莲顿住步子，转身，声含惊喜与期待：“阿妍你且说。”
“婶婶，这仗一打起来，谁能御极，不是我们能妄自揣度的。不过，等这仗打完了，会发生什么，还是有迹可循的。届时国库空虚，陆路断阻，北民南迁，海贸重振，势在必行。”
陈逢春听得一知半解，但怼人的语气颇为不耐：“陈小姐，你还没弄清楚？我们手上这十张船引，等仗打完了，大抵也变作十张废纸了。没有船引，海贸重振不重振的，和我们没半点儿干系！”
“没有船引，也可以从中获利。”宋妍语气十分坚定，道：“我们出不得海，总有人有法子出海，运贩大单丝绸。”
“难不成他们还能带挈我们则个？”马掌柜摇头直笑：“那些人是商人，不是菩萨，哪儿能这么好心？”
“我们为何要仰他人鼻息？我们可以反客为主，将主动权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至此，程玉莲方发问：“阿妍，什么‘主动权’？你再说明白些。”
“婶婶，不论谁贩绸出去，他们都需产出、购入大批丝织品。而织造丝绸，就绕不开丝线。”
“你的意思是？！”程玉莲一下就明白了，语含激动：“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
“婶婶，这批叛军现在是往北边儿去的，我们可沿着水路往南走，到太湖南部那几个蚕乡丝市，买丝收地，植桑养蚕，待时局一定，婶婶手里的丝线，只怕是供不应求。”
程逢春竭力反对：“如今整个吴地都乱做一团，谁敢出来做生意？三妹难道你是要钱不要命的？！”
程逢春说的其实也有几分道理。这一切都是宋妍的理想推测，但她永远不能保证，明日会有什么意外。
宋妍也只是将另一条路指给程玉莲看，至于怎么选，全在程玉莲自己。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这一仗打起来，周遭地价定会大跌，当下不买，更待何时t？三姐，你若是决定好了去太湖南部，就放开手去做罢，我必鼎力支持。”
宋妍万万没料到，一直寡言少语的程逢砚，说话会如此斩钉截铁，更没有想到，他吃了程玉莲这么多日的冷脸，还好似一点儿也不介怀。
须臾，程玉莲当机立断：“乱起来也好，当下就是要趁乱，收入丝地。马掌柜，吩咐下去，不敢跟我去的，每个人五两银子打发他们自行回乡。其余人等，去教他们收整好，我们改道——去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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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盛泽简介一节取自百科。
“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句引自汤显祖著《牡丹亭》。
第103章 动荡
出乎宋妍的意料，最后，只有三个人选择跟着程逢春离开，剩下的柜头、伙计、账房、裁帛匠......都义无反顾地跟着程氏去了湖州。
这些人手快眼明，程逢砚也属实不是个简单角色，一路所过的道道水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点儿不拖泥带水，宋妍这批货船到湖州菱湖镇时，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与战起前大差不差。
她不得不感慨，这钱合该程家挣。
然而，没一个人能想到，还有一个人，比他们抢先一步到了湖州——
顾云舟。
程顾两家争夺丝地的激烈角逐，就此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一路往北延蔓的战火，也愈烧愈烈。青壮强征，充军入伍，耕田荒弃，流民暴涨，鬻妻卖子，民不聊生。
这仗一打，便从三月打到了十月。
金秋十月，本该是个收获的喜悦季节。
然而整个燕京，军民上下日夜不得安枕，只因——被围城了。
秦府。
“可有她的下落了？”
“不曾。”
“那你来所为何事？”
“爷，施公公的人来了。”
“来作甚？”
秦如松负手立于园子一隅杏树前，凝着一片枯枝败叶，语声寂然，不耐有之，颓然更甚。
“说是来卖画。”
秦如松剑眉轻拧，“他施暮山要卷财奔命，急着变卖家私，来找我当这个冤大头，是他吓得慌不择路。怎的，你也昏了头了？不见。”
阿财犹豫着应了一声“是”，一双脚却将动未动。
秦如松抬眸见他这副模样，语声中的不耐更显了几分：“还有甚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