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125)

  她压下心头的几丝隐隐疑虑,双眸含笑:“不过,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呀总想着去松江顾家拜见那位韩氏,可是?”

  松江顾家韩氏,善画亦善女红,摹绣前朝画作精工夺巧,世称“韩媛绣”。

  她犹记得第一次在博物馆看到这位大师的遗作时,那道自灵魂深处发出的震撼。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决定专精画绣。

  若是能再见这位大师,也不枉此生了。

  可她怕是......见不着了。

  “如今这世道,能填饱肚子就是万幸,其他的事......”

  战争跟宋妍预想的不太一样。

  她知道战争残忍,可不曾想过会如此残忍。

  待她亲眼目睹逃难而来的流民惨状之时,亦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宋妍也知,程玉莲与她是一般心绪。

  故而,才会自掏腰包籴米,对施粥之事尽心尽力,才会仔细计议年后桑田募工之务。

  她也并不觉得,这些日子没多少时间拈线拿针,便是虚度了光阴。

  她甚至隐隐感觉到,自己停滞了好几年的瓶颈,隐有突破之势。

  犹自思忖,只听程玉莲含笑道:“我已打点好了,待施粥一事忙过了,我便带你去拜见那位顾家少奶奶,如何?”

  “婶婶......”宋妍望向程玉莲,思索再三,欲言又止,尔后盈盈笑回:“还是婶婶最疼我!”

  转而,略收笑意:“婶婶,我想......去见见采星。”

  “你就不怕是那婆子胡诌来蒙你的?”

  “不像。”

  “好罢......但我要同你一齐去。”

  “好。”

  翌日,程玉莲手下的人从张婆子那儿打听到了采星的下落。

  原来,采星自被发卖至扬州之后,没多久便被转卖至秦淮河沿岸的某家妓楼里。

  初时因年齿尚小,便在这楼里做个粗使丫头,做些杂役。

  去岁到了年纪,八月间,鸨母要逼她接客。

  采星初时抵死不从,可那鸨母也是个心黑手辣的,常年惯用来管训楼中女子的手段,轮着招呼在采星身上。

  盐水鞭、吊刑、猫刑......

  只吊着她一口气,直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到半月,采星熬打不住了,只能低头从了。

  可终究伤着了底子,加之郁结于心,从那时候起,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尚还卧病在床。

  宋妍听完这些,心里梗梗的。

  及至亲眼看到采星之时,那种梗塞之感,愈发令她窒闷难受。

  逼仄破败的房间里,弥漫着难言的酸腐气味。

  正月湿冷的天,那张老朽的硬木床上,只垫了一张薄薄的竹席。冷硬如铁的棉被上,一团一团干涸的污渍......

  床上躺着的女子,原本那张鹅蛋脸已瘦得脱形,双眼深深凹陷,瞳子里没有一丝神光。

  隔着幂蓠,只一眼,宋妍便不忍再看了。

  愧疚吗

  并不是。

  若是她当初未曾揭发张婆子,被发卖扬州的,便是她。

  可是,采星不过是烫坏了一件衣服。

  她那时不过才十四岁,做错了事,心虚、害怕、无措,选择了逃避,也是人之常情。

  她犯的这点错,不应承受如此大的苦果。

  追根究底,真正错的,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你们又是哪家的媳妇?呵......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要眨一下眼儿,就不是你姑奶奶。不过......咳......咳咳......我劝你还是换一个孤老为好......我都这副光景了,他也不挑的......贼囚根子,我都嫌脏......哈哈.......”

  采星一面冷眼奚落,一面开口笑着,一面剧烈咳嗽。

  这笑声,却比哭声还凄切。

  宋妍压低了声,“我是来赎你出去的。”

  一室笑声猝然而止。

  采星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还有十足防备与怀疑:“你们究竟是谁?为何要帮我??”

  “个中缘由,你日后自会知晓。”宋妍说着,将花了一百两从鸨母手中赎回的身契,递给采星。

  程玉莲居中作保,宋妍出的银子。

  花的是她出手《倦绣图》的钱。

  采星颤着手接过身契。

  她其实是不识字的。但是,她清楚地记得当初打手模的时候,那张纸长什么样。

  她也曾每个早上数算过自己的体己钱,她也曾想方设法找个过得去的男子替她赎身。

  为的,就是手中的这张纸。

  可不知何时起,绝望将她淹没,她再也不曾肖想,能亲手拿回这张身契。

  短暂的失语之后,采星长长叹了口气,瘫在床上:“我已落到这步田地了......今晚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的......咳咳——赎不赎身,又有甚么意思......”

  采星紧攥着身契的手松开,眼中浮现灰败之色。

  “我知你很难。”宋妍定声劝她:“可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好好养着身子,日后换个地方生活,未尝不可。”

  采星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采星,你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多为采月和你娘着想着想。”

  一语未了,采星一下就攥住了身契,挣着身子要坐起来:“她们在哪里?她们现在过得可好?你如何知道这些的?你究竟是谁?”

  宋妍上前扶她:“她们都很挂念你。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才能去见她们,不是么?”

  “娘......姐姐......呜呜......呜呜呜呜......”

  宋妍听着她凄切哭声,不由有些心酸,但依旧压低声线与她道:“今日晚些时候,会有t人来接你,你换个下处,那儿有郎中给你看病,有人给你做饭,等你好些了,要回燕京也好,要换个地方自己做生活也罢,都由你自己选。”

  “姑娘,敢问芳名?我给您立个长生牌磕头......我给您日日磕头......给您下辈子当牛做马......”

  “你尚在病中,不可大喜大悲......切记。我走了,万望保重身子......不必送了,告辞。”

  宋妍出至门首,程玉莲犹等着她。

  “日后,怕是还要烦请婶婶挂心一二。”

  程玉莲摆手笑道:“出钱的是你,我只需动动嘴皮子,又有甚挂心不挂心的?又在与我见外。”

  “婶婶,我有一色线用完了,我们去彩凤坊逛逛罢。”

  “甚么金线银线,是我店里没有的?”程玉莲心里生了二分疑,打趣了一句,转而又道:“你这妮子,想出去透透气直说就是。也不怨你,这些时日见够了人间悲苦,我也正想去闹市里走一遭,沾沾过年的喜气,走罢。

  今日大年初一,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阿妍,这一色丝线可是你缺的?”

  程玉莲刚挑起一色线来,话未落,她的同伴已凑身过来,哽言:“婶婶,我要走了。他的人,来了。”

  短短几字,抑着惧颤,旁人听来意味不明,莫名其妙,程玉莲只是一愣,瞬时懂了。

  “我派人送你。”

  “会打草惊蛇。”

  “你信我,便跟我来。”

  没有一丝犹疑,宋妍搀着程玉莲的臂腕,继续若无其事地跟着她“逛街”。

  逛至程氏绣庄时,程玉莲拉着宋妍进了门,说去看看底下的人有无偷懒耍滑的。

  这在平常,也是有的。

  查视完了,程玉莲称头有些疼,想去后边儿楼上歇一歇。

  宋妍遂搀着她上了二楼。

  阖上门之后,二人一个眼神交换,便同时快手快脚地褪了外衣。

  程玉莲一壁穿上宋妍的衣服,一壁口中与她道:“好了,我没甚么大碍,你也不必陪着我了,今日鹤鸣楼里整好有殷先生唱说《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你不是很喜欢他的评话?总拘着你做事我也十分过意不去,今日便放放魂,痛痛快快玩一遭再家来罢。”

  “是。”

  “切记多带几个人跟着。”

  “是。”

  “想买甚么就买甚么,莫要见外。”

  “是。”宋妍抑住喉头微微哽咽,笑辞:“婶婶好生歇息,我晚间便回来。”

  “嗯,去罢。”

  程玉莲接完这一句,也恰戴好了幂蓠。

  程玉莲一把拥住对方,在她的耳畔轻轻用气声道了一句:“保重。”

  宋妍眼眶热热的,无声点了点头,脱了鞋上了床,拉上床帐,面朝里背朝外躺好,被子盖过脸子。

  吱呀两声,门开了又阖上了。

  宋妍估摸着过了两刻钟,起来穿上程玉莲的衣服,戴上幂蓠,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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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本章注解:

  韩媛绣一节取自每天认识一个非遗著《每天认识一个非遗l顾绣》。

  今晚脱了鞋和袜,不知明朝穿不穿:引自《金瓶梅词话》。

  第106章 崩溃

  “三小姐不再多睡会?”

  宋妍摇了摇头,径自出了店门,门口拴马桩上还停着程家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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