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相放:“瑞雪!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可是你为何不多为你自身考虑考虑!你周全了我,周全了冯妈妈,周全了知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如此周全我们,我们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就这么过活一辈子?”
宋妍心下凄凉。
若是她自私一回,不顾旁人的死活,成全了自己,又教她往后余生良心何安?
“甚么周全......我听不懂四伯哥在说什么。我现在,住着高堂大厦,享着锦衣玉食,过得很好。”
她现今真厉害,说起谎话来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说得都快教她自己相信了。
“你撒谎!”秦如松几乎是在求她:“瑞雪!你跟我走罢!你放心,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往后无论发生甚么,我秦如松不会有一句怨言!”
秦如松断腕之言,却令她想起了韩氏惨状。
一幕一幕,浮现在她眼前,宛如昨日重现。
宋妍激烈摇头:“不......你松手......你走!你走!”
她拼命挣扎。
正此时,那两个女护卫已赶赴上来,将秦如松扭住,扯开,拔剑。
“如松!”李嬷嬷痛心疾首。
宋妍惶惶,嘶声厉喝:“不许伤他!”
“是!”剑被收回了鞘。
李嬷嬷却直跪在了宋妍面前,磕头:“奶奶!求奶奶放过我家如松罢!求你放了他!”
“嬷嬷这是做甚么!你是要折我的寿么!”
宋妍一壁哭,一壁劝,一壁搀着李嬷嬷,可如何都搀她不起。
“折不了奶奶您的寿!您如今身份尊贵,与我们这等商户云泥之别!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如松!”
“祖母!”秦如松一直在恳求李嬷嬷,“求您不要再说了!”
李嬷嬷只是一味碰头,“奶奶!我秦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求奶奶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放他走罢......”
这些话就跟拿刀子往宋妍心口上扎一样。
宋妍放弃了搀扶李嬷嬷。
她缓缓起了身子,转身,语声透尽疲惫:“我身子不适,我要回家,现在。”
“瑞雪——瑞雪——瑞雪......”
男人声声哀绝呼唤,被呼啸北风吹得支离破碎,终究没于闹市嘈杂之间。
“咦,这位怎么像是秦四爷?”
“秦四爷怎么可能如此狼狈?你定是认错了......”
“走罢......走罢......”
人群渐渐散去,无人留意,一位簪着海棠步摇、发髻凌乱的女子,迟迟不走。
郑芸枝贝齿紧咬樱唇,一双美目里满是不甘。
自哥哥官封中军都督,哪个不是对她俯首帖耳?今日却偏偏教她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丢丑。
她恨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与外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去,查清楚这是哪家的疯妇。”
她定要教她名誉扫地。
宋妍到家的时候,下腹阴冷痛意愈发剧烈,且伴着月事来时的感觉。
她浑身没有力气,不得不搀着从人,才勉强从大门一路行至正房。
到时,已是满头冷汗,面如金纸,将伺候的人吓得不轻,不用她开口,已有人飞奔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这次诊脉格外久。
诊了脉,大夫依旧甚么也没说,便退了安。
因隔着床幔,她不曾看见,王太医诊脉之时的惊慌神色。
及至出得门去之时,王太医一壁擦着额头冷汗,一壁急忙吩咐徒弟:“快!备马!进宫!”
乾清宫。
“陛下,娘娘她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只是......只是......”王太医只觉脖项凉嗖嗖的,止不住地哆嗦:“只是胎像很是不稳。”
他说完,恨不能将整个身子伏入这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里,战战兢兢候着龙椅之中的男人责罚。
在进宫的路上,王太医便已告知了徒弟,自己的遗书所藏何地。
今日这颗脑袋,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彼时,这一位尚在潜龙之时,“活阎王”的名声,在朝野之中谁人不知?
近日又听得一些风声,兴华胡同里的那女子,新帝竟有让其入主中宫的意思......
虽然听起来似是无稽之谈,可无论能不能成,这女子腹中的胎儿,非同小可。
现今,却是这般光景......
王太医心里直叫得苦,却听头上一道谕旨沉声压来:
“竭尔所能,务求母子俱安。用药施针,必取无损母体之法。若遇险情,以皇后凤体为要。”
“微臣,遵旨。”
当夜,院中响起一阵久违又熟悉的动静,一直不曾睡着的宋妍,睁了眼。
今日与秦如松相遇的事,他定是知道了。
他定是气极了,才会夜半来找她算账。
思及此,宋妍翻了个身,面朝里,将被子往上掖了掖,闭眼。
雕花隔扇开了又关,沉稳脚步声渐渐行近,细微衣料窸窣声过,床榻沉陷。
不及冷风灌入,一片坚实将她拥入其中。
他的体温一如既往地偏高,没过多久,她自己睡了半宿尚还温凉的被子,变得热烘烘的。
身上起了薄汗,她柳眉轻蹙,略往前挣了挣,被他牢牢扣住。
心知没得他选,宋妍便也不再动了。
只是这热意似乎比往昔扰人得多,睡了不知多久,心中烦躁愈盛,又被惧意紧紧缚住,她难受地轻叹了一口气。
“可又痛了?”
他宽厚掌心轻轻摩挲着,温柔声线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t。
宋妍摇了摇头,“好热,睡不着。”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却不体谅她,“你本就体寒,这会儿贪凉,醒来又是冻手冻脚的,只会更难受。”
分明是他要满足自己的私欲。
宋妍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明日我令他们开一剂安神的药,你好好吃药,也好睡些,嗯?”
似在哄她。
宋妍却知,这药便是她不想喝,也得喝。
她闷闷应了一声:“好。”
男人温热气息拂在耳畔:“十一她们,日后只在你出行时候保护你,莫要害怕了。”
不用她亲自开口,也不必他亲眼所见,他便能猜中她当时是何心境。
这让她很沮丧。
这般被他摸清、看透、牢牢掌控的日子,她厌烦透了。
而他既已知她今日在秦如松面前险些失态,为何又将此事轻轻揭过?
这绝非他能容忍的事。
可她虽看不透这背后的缘由,直觉却告诉她,这不是一件好事。
“很晚了,快睡罢。”他轻抚她。
“嗯。”
自那一夜过后,宋妍每日都在吃安神药。
似乎有些作用,她睡得确实比之前好些。
身边伺候的人又添换了一批。
宋妍不甚在意。
这么些年,她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她们的名字、相貌、背景没一个长久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在刻意疏远她们,遗忘她们。
令她更为不快的是,这段时日,卫琛来得很勤。
他不是每日都来,可宋妍能感觉到,他几乎是能抽身过来时,便来了。
他如今可不太得闲。
他在跟大宣大半个文官集团对抗。
因为——他要娶她。
宋妍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听个评书能听到自个儿身上:
“......那焦氏是个何等样儿人物?且容我细细道来:此女本是定北侯府一家生奴,偏生生得妖娆,做得张致......”
宋妍津津有味地听着,却听旁边随侍的家人忿忿说道:
“这个嘴里生疮的老忘八!迟早教他拔了舌根!撕烂了嘴!”
宋妍一笑置之。
一回书说完,她的老底儿真真假假地被台上先生揭了个干净。
她有个烂赌的爹,她是个奴才根子,她是个再醮女,她狐媚惑主,她骄奢无度,她纵乐偷汉......
总而言之,她是个坏女人。
而大宣的新君,现今却执意要娶她这个坏女人。
莫说旁人,就是宋妍自个儿听完这几回书,都觉得她这个女人娶不得,更别提做甚么一国之母了。
不配。
而觉得她宋妍不配嫁给卫琛的人,可远远不止市井百姓。
这些日子,每日的朝会,当是十分热闹的。那乾清宫御案上的折子,想是堆积如山的。
词臣的笔,谏臣的口,可都不是摆设。
宋妍当真想亲自拜谢这些阻拦之人了。
婚姻对她而言,不过又是一重枷锁罢了。
第112章 皇权
靖远元年,冬。
大雪纷飞的天,二百三十六名在京官员,于禁宫左义门处,伏阙哭谏。
“陛下近妖姝、远贤良,九庙震怒,万民惶惑!”
“立后当立贤德,以固国本,祖宗法度不可违!”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臣等昧死叩首,乞望陛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