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妈妈眸中并没多少意外,只道:“先吃饭。”
二人都是日夜相处久了的,无有什么客套,宋妍直接拿起筷子吃饭。
冯妈妈给她留的都是她喜欢吃的菜。
可明明是同样的饭菜,宋妍吃着,却仿若不似之前那般好吃了......
期间二人也都一句话没说。
待宋妍吃饱放下了筷子,冯妈妈才徐徐说道:
“你与知画交好,她定会悉心教导你如何侍奉老太太,我便也不多嘱咐你什么。只是有一点,我是最放心不下的。”
“妈妈请说。”
“你出身明存堂,那是个是非地。今日既已跟了老太太,望你从此往后,与明存堂不得有半分来往。”
这与背弃旧主无异。
可宋妍相信冯妈妈。
“我晓得了,谢妈妈指点......”
宋妍没有深问个中缘由。有时候知道得越多,便愈发不好脱身。
她迟早是要出府的。
冯妈妈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说了这几句紧要话,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既是在浆洗房的最后一天,便去跟她们别上一别罢。”
“是。”
宋妍遂进了西屋,将自己要去栖霞居当差的事儿说了。
一应祝贺之词溢耳,自不必烦叙。
独独采月的脸上很不好看,她喝了一大盅酒,t“碰”地一下将酒盅掷在桌面上,引得众人都默了一默。
“小人得志。”采月哼笑,继续又给自己斟了一盅热酒。
宋妍没理。
见正主都没当回事儿,其他人自然也就都不约而同地略过去,继续吃喝玩耍。
采月一个人吃了会子闷酒,越发没劲,索性摔了帘子出了屋去。
宋妍原只站在炕沿边看着她们猜枚吃酒,后来她们却怎么都要推她“下场”了:
“好麽!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怎么也得喝了我们姐妹的贺酒!”
宋妍这些日子也没一日得闲喝酒试一试酒量,自然不敢轻易沾酒,只能婉拒。
“好了好了......你们自喝你们的,”冯妈妈拦着有几个喝得上头上脸,只知一味劝酒的:“她一会就得去老太太院里侍候着,老太太最是闻不得酒臭的,你们莫要冤她......”
好容易才推了这场酒局子,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子闲话,冯妈妈告了乏,去了东屋榻上小憩。
宋妍又与她们耍了会子,也寻了个由头饶身出来。回得住处收拾了本就单薄的行囊,拣出那对厚毡缠枝纹护膝,并一双鸦青绣花暖鞋,又折身回了正房。
轻手轻脚地进得东屋里间,便见冯妈妈倚在榻上,阖目休息。
不料刚走近榻边,冯妈妈便醒了。
“几时了?”冯妈妈扶榻坐了起来,“怎还未去栖霞居?”
“还没交三鼓呢,尚早。”
“头回听唤,早些去,稳当些......”
“嗳。”宋妍嘴里应着,顺势坐在了榻前的小杌子上,解开了包袱,拿出活计来:“妈妈,这是给您做的那双护膝,还有一双新进做好的鞋。知您素来不收手底下人的东西,可如今我也出了浆洗房,也不算坏了您的规矩......今年还可得冷些日子呢,您便收下我这点子微薄心意罢。”
冯妈妈嘴上依旧推辞,“自己挣个三瓜俩枣的,胡乱花费些什么......”倒也没似前番冷着面儿。
宋妍抿唇笑了笑,“怎是胡乱花费的?我在您这儿学了好些东西,算起来,还未给您束脩哩,您可别嫌弃才好!来,我这就给您穿上。”
冯妈妈忙按住宋妍的手:“罢了罢了,你且放在这儿罢,我回去自己穿。这么穿也得弄脏了它去......”
宋妍也没强压,起了身,笑应着将东西放在了杌子上,“您继续歇着,我听您的,这就去老太太那儿当差了。”
“去罢。”冯妈妈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了一句:“穿老实厚些,今日你该是要侍候在仪门前的,那儿可在风口上。”
“嗳!”宋妍福了福身,“您且再多歇会罢,离天亮还早着呢。”
说罢,起身,刚掀帘子——
“瑞雪。”身后传来冯妈妈的语重心长的提醒:“莫忘了你的初衷。”
宋妍一滞,回首,只见冯妈妈依旧倚回了榻里,与她背身而卧,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脱口而出,亦或是宋妍错听了。
可那日冯妈妈的承诺再次响在耳畔:
“......若想自赎,我会帮你......讨得老太太的欢心,寻隙求得出府的恩典......”
宋妍看着那条劲瘦的脊背,回她:“瑞雪铭记。”
她记得的,她会一直记得——她,不属于侯府。
“咚!咚!——咚!咚!——”
两声梆子渐近,已是二更天了。
莹莹白雪,火树银花,交相辉映。远远近近,丝竹鼓乐,炮声盈耳,倒也十分热闹。
只是这热闹不属于宋妍半分。
也不知姑姑在那个世界可还好?
“......华逸此人,踪迹无定......脾气古怪......怕是很难......”
几声隐隐续续的话声,自梅林深处传来,宋妍神思骤收,僵住了赶路的脚步。
是听泉的声音。
宋妍掉头就急急往来路跑。
原想着抄条园中小径的近路,怎料会遇上这对阎王小鬼的......现在时辰尚早,折回去走正道应是还赶得上——
“谁在那里?速速出来。”
熟悉的低沉男声,含冰蕴霜,直指而来,激得宋妍脚步都有些乱了。
宋妍咬咬牙,直接跑了起来。
倏尔,一个略微纤细的身影刷地一下,从天而降,稳稳落在她跟前。
宋妍的心似乎都被冻得冰冰凉了。
“听泉小哥,我只是路过而已......”
听泉面上虽有意外之色,却很快归于平静:“姑娘还是自个儿跟侯爷解释吧。”
宋妍只得怀着满腔的忐忑,不情不愿地跟着听泉入了梅林。
甫一入林,白梅满地,花香袭人,一条曲径,穿林而通一座玲珑翠亭。
亭中那人,着一袭莲青缂丝大氅,负手而立,似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冷峻。
宋妍止步于亭前阶下,跪地叩首:“奴婢瑞雪给侯爷请安。”
“又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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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布网
三字如重锤一般,敲得宋妍心鼓直跳:“回侯爷,奴婢正赶路去栖霞居当差,便抄了这条近路,不想冲撞了侯爷,求侯爷宽恕。”
她可不想被认作是偷听讲话、心怀不轨的小人。别又是一顿板子,或者结果更坏......
“刚刚听见了什么?”
平冷话声随呼啸寒风传来,宋妍说话的声音都冷得有些颤:“奴婢什么也没听见。”
恁大的风雪,又隔得远,寻常人是听不见什么的。
但宋妍是个例外。
只是,旁人都不知道罢了。
卫琛瞥了一眼她背在肩上的包袱,剑眉微挑,“那你跑甚?”
看见一尊煞神,自然是要绕道走的......
宋妍将头伏得更低:“侯爷身贵位尊,奴婢自知微贱,怕污了侯爷的眼。”
这人的心思实在是难以捉摸,但拿他自己的话来回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出错罢。
却听头上掠过几近于无的一声哂笑:“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
此评一落,逼得宋妍辩无可辩,遂不再言语。
那人摩挲着手中的鹿角貔貅把件,漫漫然走出了角亭,“如今留身栖霞居,可还欢喜?”
“得蒙老太太垂怜,收留奴婢。奴婢想到能日夜侍奉在老太太身边,尽忠职守,自是十分欢喜的。”
卫琛却并不想听这些个漂亮套话。
他垂眼看着眼前这个锋芒敛尽又乖顺无比的她,心底隐约生出几丝不满来,“若我要将你强留在浆洗房,你又当如何?”
何至如此?
她不过是在这几百号下人里微不足道的一个,为何堂堂一个侯爷要这般为难她?
宋妍暗自按住这道疑问,只答:“侯爷乃至孝之人,闾巷皆闻,定不忍忤逆尊长。”
百善孝为先,为官之人犹为甚,不可能不爱惜羽毛。
此番话说完,那人终没再步步相逼,可他也没让她退下。
簌簌寒风拂地而过,漫天素白翩然飞舞,似雪絮,似梅瓣,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身,晃眼一看,竟有几分镜中花、水中月的意味,出尘脱俗,空灵缥缈。
卫琛出神片刻。
顶上的那道目光有如实质,灼热且威重,宋妍只觉愈发难捱,遂硬着头皮请退:“侯爷若无吩咐,请允准奴婢先行告退。”
他的声音似更冷绝,掺了丝几不可察的喑哑:“下去。”
宋妍心底舒了好大一口气,应声退出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