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瞧,她那双手......”
在李嬷嬷的厉声训斥声中,宋妍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寒冬日日浣衣,早春地里劳作,风吹日晒的,涂的油膏子没一会便揩没了,又不时发作冻疮,这手确实不好看,也确实不像是属于一个绣娘的巧手。
其实她天天看着,并不觉有什么。
此时陡然被人指出来,也只有些恍然,并无恼意。
回过神来,那嘴快的年轻绣娘已经红了眼圈,被李嬷嬷训的。
宋妍没说话,静静等李嬷嬷训完了人,才开始手上的作业。
抽线,劈丝。
一根青色丝线,在她并不美观的十指间,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十指翻飞,行云流水,快得好似变戏法似的,将一根线劈作如蛛丝般极细的丝儿。
不知何时,后院的所有人完全安静下来。
这批绣娘里,大多数都是从江南淘来的,也是专攻苏绣。
劈丝不过是最基本的技巧,人人都会。
可似这位这般熟稔轻巧的,到底少见。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此时,众人看宋妍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
宋妍心无旁骛,将这“一堂课”用得到的丝线处理好之后,凝着雪白细密的底布,略一停顿,执针,下手。
“咦,这是什么针法?”众人疑惑。
只见那白缟之上,一针一线如雨点般散落,松紧相间,虚实相映,似无序,实有序。
执针那人,身姿端雅,面容沉静,举手投足间透出从容自若。
院内微风拂动,她虽只着荆釵布裙,依旧飘然若仙。
秦如松呼吸屏住,一瞬不瞬地静立,看她。
从日出东方至日上中天。
一方山水,朦朦胧胧地从白布之上徐徐显出,雨雾缭绕,水波漾动,缥缈空灵。
“比先前少了呆板敦实,竟有那些个山水画儿的意思了,好,极好!”
李嬷嬷拿着绣布,看了又看,赞了又赞,直教宋妍不好意思得红了脸。
“我看看!”
“我先来的,后面排着去!”
“究竟是怎么绣的,你看清了吗......”
院内一片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二楼轩窗,也有一声谑笑:
“爷,您以前不是教小的们,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么?怎的如今......”阿财捂嘴直笑:“怎地如今在此偷看姑娘?可不是该打嘴!”
阿财自跟了主子,只见过秦四爷做生意时,谈笑风生间将对方逼得节节退败的潇洒模样。
这般踟蹰不前、思前顾后的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打不了嘴,你这猴儿崽子,怕是皮痒痒儿了。”
噔噔噔木梯磕脚声里,李嬷嬷似笑非笑地进了屋来。
“祖母。”秦如松问安。
阿财跪下直碰头,嘴里告饶。
秦如松知祖母只是吓一吓阿财这厮,无心真作惩戒,遂挥退了人。
“你待阿财太宽厚了些,他近日说话越发没遮没拦了。”
秦如松应一声祖母教训得是,又道:“不过阿财虽嘴碎,心里是个拎得清的,手脚麻利,也忠心。”
李嬷嬷点了点头,“你看人准,这点我也放心。”顿了顿,嘴角抿了笑意:“你看准的人,祖母我也会尽力护个周全。”
祖母果真很中意她。
秦如松摩挲腰间双鱼庆吉羊脂白玉佩的手,微微滞住,历来硬挺的面廓也多了几分柔情。
他利落起身,郑重跪下,恳求:“祖母......求祖母成全。”
“这是为那般?不是已答应了你......快快起来!”
秦如松摇头:“孙儿另有所求。”
李嬷嬷心有所感:“那你说说看。”
秦如松语气坚决:“求祖母允如松,求娶她做正室。”躬腰,叩首。
他身形本就伟岸,如今似山峦般定在地上,似显卑微,实隐稳厚,旁人难以撼动分毫。
李嬷嬷神色复杂,长叹口气:“秦家当真是代代出情种呐。”
“祖母?”语声暗含期盼。
“你真真是糊涂。”李嬷嬷摇头笑,“我问你,你祖母是何出身?”
秦如松不答,嘴角却抑不住微扬的弧度。
“我们秦家本就是奴才出身,如今发迹,就会嫌弃同是奴才出身的姑娘了?”
李嬷嬷起身,款款行至窗边,目光深远:“不过,我秦家的少奶奶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如松,且容祖母再观望一阵罢。只要她心性坚定,处世通达,我便舍了这张老脸,去侯府向老太太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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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改变
这已是秦家能给的最大的让步了。
自宋妍上回在众绣娘前露了相,多多少少也立了些威信,她往后的授习也顺当得许多。
刺绣不比纸上读书,一旦师父领进了门,便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操针练习。
而这些绣娘其实已是苏绣中的佼佼者,如今求的也是更上一层楼的精进。
每精进一步,都是难上加难。
不过,这个时空还未发展出虚实绣、乱针绣、双面绣......宋妍便先从相较简单的虚实绣教起。
此绣法技法虽简单,可更为考验绣娘的整体审美水平。
技法可手把手地教会她们,审美水平该如何去提升呢?
“什么?赏画儿?”
李嬷嬷乍一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妍见这副光景,还以为没戏,原想好好解释一番书画与刺绣的共通之处,没成想李嬷嬷愣怔一瞬后,竟点头同意了。
又听她道:
“嗐,多大点儿事儿。也不必去什么书画坊收那些好赖掺杂的,又白白浪费银子。家里呀,便有现成的!”
李嬷嬷说得轻巧,宋妍也没多想。
只是当宋妍看到送来她手里的这幅画时,手都有些发颤。
前朝大家的......真迹?
宋妍注目了许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再回首时,那送画过来的小丫头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不过是想借一些寻常的墨画来讲解讲解构图、设色、气韵等等基础鉴赏知识,不成想秦家如此.....t.财大气粗?
真真是杀鸡焉用牛刀。
且,秦家财大气粗归秦家的,若是这画在她手里有个什么闪失,就是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思及此,宋妍咬了咬唇,小心将这幅古画装回黄花梨镶厚螺钿画匣里,抬步往前边儿去了。
出了后罩房,行经玲珑雅致的后院,拾级而上,宋妍在正房后门处住了脚,朝内不轻不重地喊了两声门。
应门的竟是秦如松。
宋妍垂眸看了看抱在怀里的画匣,一时犯难。
现在能交给正主,是最省事儿的,也免得夜长梦多。
可......她如今在秦家身份也有些荤不荤、素不素的,尴尬。
踌躇间,宋妍抬眸。
只见橘色夕阳,自穿堂斜斜漏出几缕,额外抢眼。
宋妍有了主意。
“四爷,可请您至东穿堂上讲两句话么?奴婢有事回禀。”
男人嗓音醇厚,答应了。
宋妍沿着走廊小跑至穿堂,讶然发现,秦如松竟已然立身余晖之中。
他身形颀长,气度昂然,此时镀着半壁阳光,似乎太过耀目。
宋妍别开眼,低眉垂首,走近了几步,双手奉上画匣:
“四爷,这是嬷嬷命人寻来的......奴婢只是想随便拿些寻常的以备教授,昨日交代时奴婢嘴笨,也没说清楚,想必嬷嬷会错了意,现还烦请四爷收回。”
“祖母并未错会。”他顿了顿,温和回道:“这幅画是我挑的。”
砰砰——
宋妍心跳不由地快了两拍。
他为何要这么做?
宋妍不敢问。
且她心中好似已有了答案。滚烫地,在心头反复翻涌沉浮。
手中的画匣好像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四爷......”历来伶俐的舌头,好似也开始打结:“奴婢身微福薄......这么贵重的东西如此借用,也是白白糟蹋了。”
前朝大家的遗作,千金难求。
给她一个书画界里半罐水都算不上的当教具,她自己都觉得不配。
“你怎可如此轻贱你自己?”秦如松好看的眉头一拧,朝她走近了两步。
宋妍往后缩了缩,他便止步了。
“这幅画再珍贵,也是死物,皆是给人赏玩的,如今它好容易有个‘用武之地’,那便该物尽其用。这是其一。其二......”
秦如松定定看着她,眸底的怜惜不自觉流溢,“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如何也不该将一个物件儿看重过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