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春深_姚知微【完结】(60)

  去时,卫琛、卫二老爷卫居敬早已去上朝会,卫瑄、卫琮、卫琬三兄妹也先到了,白氏自是一早便伏侍在严氏左右的。

  宋妍与严氏请了安,刚坐下,便听着卫昭说说笑笑一路从院门外跑进门来,声音比檐下笼子里的那两只画眉还脆甜。

  “昭儿给祖母请安!”

  严氏看着卫昭毛毛躁躁的模样,轻轻叹气:“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盼得出你个正经女儿家的样儿来。”

  “这有何难?”芳妈妈凑趣儿道:“等过几日去了东岳庙里,好好拜拜泰山娘娘,也就好了。”

  严氏被这话逗得释笑。

  怎料卫琬接口道:“芳妈妈一片好心,只是祖母这愿心呀,怕是在泰山娘娘那儿许不下。”

  芳妈妈顿了顿,没敢接这话,厅里的家人都不约而同低了声。

  严氏略收了笑,“琬丫头何出此言”

  卫琬莞尔,谑了句:“祖母常说六妹妹是石猴儿托世,保不齐祖母您前脚到了殿门口,娘娘也怕石猴儿再来一出‘大闹碧霞宫’,后脚将您请出去呢!”

  一语毕,满堂欢然。

  卫昭听不十分明白,只看着身后春梅捂嘴笑,也知自己被取笑了。一头拱入严氏怀里,半是撒娇半是抱怨:“祖母不疼昭儿了......跟着五姐姐都取笑我!”

  “太阳都快晒屁股了才起来,不取笑你取笑谁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好几个心思活泛的,都悄悄睇了眼那位新认义的瑞姑娘,毕竟她是与六姑娘前后脚到的。

  六姑娘年纪小,赖一赖床,只是被说笑两句,过去也就过去了。可似瑞姑娘这般将要出阁的女子,这一名声传到婆家去可不太好听的。

  一个奴才出身的丫头,能攀上秦家这门婚事,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也不为过,怎么都得谨言慎行一些,在婚前不出一点差池为妙。

  怎料这位干小姐,跟个没事儿人一般,依旧跟着其他人笑得直欢呢。

  她究竟是个脑子粗笨的,还是个十分端得住、气量宽宏的?

  诸人真倒有几分拿不准了......

  旁人哪知,宋妍根本不在乎卫琬刺她的这一句,是有心的还是无意的。

  比起早早请安与卫琛碰面,宋妍宁愿担一个“懒怠”的名声,何况她也不是真的要嫁人。

  目今,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脱身”二字。

  闲话没多会儿,门外报知饭已摆好,众人移步花厅。

  上首老太太的席座旁,另设一座,应是卫昭与严氏同席。东首一字儿下去,设有两套红木桌凳,应是卫瑄与卫琮的坐席。西首下去......

  只有一套桌凳。

  宋妍抬眸瞥了眼卫琬,后者朝她礼貌地扬了扬唇角,尔后往西首坐席行去。卫琬一坐定,没有坐席的宋妍,立在一众媳妇丫头前边儿的宋妍便显出来了。

  主不主,仆不仆的,三分微妙,七分尴尬。

  当然,这份尴尬是旁人的。

  至于宋妍,再苦再累的活儿都做过了,如今只是饿会肚子,不用吹风,不用淋雨,略站一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然,严氏的话,大大出乎宋妍意料:

  “瑞丫头,过来,日后都同我一席。”

  一语未毕,芳妈妈早已着人掇了根红木鼓凳来,底下的媳妇也麻利地添了碗著。

  宋妍福身应过,与卫昭对席而坐。立在严氏身旁伺候着的白氏,脸色早已不太好看了。

  宋妍视若无睹,只闷头吃着知画为她布的菜。

  只是——

  这一箸接着一箸的椒醋鹅肉是怎么回事?

  知画明明知道她口味偏清淡,不太能吃辛辣的东西。

  宋妍不动声色的抬了抬眼,只见那丫头面色如常地布菜,勤勤谨谨的模样。

  不知怎地,宋妍觉出了这丫头在与她置气。

  为何生气呢?

  宋妍揣着满肚子疑问,吃过了在栖霞居的第一顿早膳,心不在焉地陪笑一阵,心不在焉地与严氏退了安。

  还没出栖霞居院门,正房内便传来白氏的斥责声:“混账东西,怎么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

  紧接着又是不知哪位媳妇的一阵告饶与碰头声......纷纷杂杂的,随着宋妍往外走的步伐,渐渐模糊了。

  “姑娘,回去的路在那边。”如意提醒宋妍。

  “吃多了,溜溜食t。”

  ......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浆洗房。宋妍将如意留在了院外,独自迈脚入了院儿里。

  “我这儿只有粗茶,瑞姑娘怕是已喝不惯了。”

  冯妈妈话声未落,宋妍已站起身来双手接过茶碗,也不恼,“妈妈休再打趣我,这短短不到两日,已吃了不下三通耍笑了。”

  说是耍笑,实是嘲戏。

  表面风光,个中苦楚,冯媛又怎会不知?

  “你也别怪妈妈说话难听,俗话说: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人心。年过半百的人,骤然得了泼天富贵,都有失了心性的。何况你是个未经世事的姑娘家,我也怕你被富贵迷了眼。”

  “我是个怎样的人,妈妈难道还不知?便是真有大富大贵,瑞雪也不会忘了本。”宋妍饮了茶,左右无外人,索性将心里话剖白出来,“再者说,如今不过就是嫁入秦家,哪里谈得上什么泼天富贵。”

  “你这丫头,怎这般心比天高?你本是家生子,如今能委身于一方首富做正头娘子,便是前世修来的绝好姻缘,还有什么不满?”

  宋妍摇了摇头,放下茶碗:“妈妈您会错意了。莫说女子嫁与一方首富,便是嫁与王侯将相,终究也只是将己身命运托付他人,一时如何花团锦簇,到头也终归是过眼浮云罢了。”

  听完这一席话,冯媛怔然凝住宋妍,久久不语。

  “妈妈,您这是怎么了?”

  冯媛摇了摇头,“想到些琐事。”

  宋妍怎会听不出冯妈妈在胡乱搪塞?纠结一阵,终究没问。

  若是想说,她自会与她主动倾诉。如今不说,便是时候未到。

  宋妍岔开话头,笑道:“知画那丫头,也不知怎么了,竟无端端与我置气,我想我也不曾招惹过她——”

  话未尽,门外一声娇嗔:

  “好么好么!我才一个错眼的功夫,你转背就与妈妈说我的坏话!”

  宋妍侧首一看,果见知画气冲冲地踏入门槛,一副兴师问罪模样。

  宋妍上前去搀住知画胳膊,笑着陪话:“姑奶奶,我是怎么招惹了你,好好说出来,也教我明白。”

  知画轻轻别了别身子,鼻子哼了声:“可别,您如今是小姐,我是丫鬟,可莫要折煞了奴婢。”

  “休说这些没头脑的话来。若真是因此与我生分了,昨日也不会一发帮我妥善料理了那两个出头鸟。”

  知画乍闻此话,才稍有了霁色,转瞬,又努力绷着脸,“别以为说两句好话我便能轻易原谅了你!”

  “好好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哄陪了两车好话,知画那妮子才肯说出缘由来:

  “我问你,你和四爷的事,为何相瞒于我?我的这些事,可从未瞒过你一句。”

  知画喜欢听泉一事,确实从未有意隐瞒过宋妍。

  女儿家互相分享闺阁趣事,也是常有的。

  “说句实话,我也只是前日才知四爷求娶之意。”

  知画呵了一声,“又要诓我,难不成四爷之前就从未表露一二?你在秦家与四爷朝夕相处,男子对心上人,到底是与旁人不同的,你就没觉出来?”

  宋妍看着知画气鼓鼓地模样,有些不敢对上那双清澈杏眼。

  她的事,如今剪不断理还乱,多说一句,都怕累及了知画。

  可对亲近之人撒谎,于宋妍而言,也很难:

  “之前......之前......”

  “好了好了!”冯妈妈打断了宋妍,数落知画道:“彼时她在秦家,如何报知于你?”

  “我们也有通过信的,她只字不提!”

  冯妈妈轻敲了下知画的脑袋:“这等私密之事,岂能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好像......也是哦!”知画顿悟。尔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挽着宋妍的手,道:“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宋妍朝冯妈妈递去感激的目光,冯妈妈慈爱地看着知画摇了摇头,与宋妍相视一笑。

  “日后这些事不许瞒我哦!”

  宋妍满口答应,心里却只能对知画连连抱歉。

  她的这些个污糟事,怕是只能烂在肚子里了......

  三月二十八,东岳庙会。

  齐化门外,拥迎御香。游神路上,妇女满楼,士商满坊肆,行者满路。

  东岳庙山脚下,长龙似的人潮,拥着一辆辆宝马香车,渐次驶入东岳庙第一道山门。

  宋妍与卫老太太同乘一辆马车,搀着老太太下车之后,依旧相扶着。

  今日来上香的世家贵族颇多,有意无意的停驻在山门内的,也是一双手数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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