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间,二人唇齿间溢出的一线酒液,都被他凉薄的唇,轻柔细致地舐吻干净。
菖蒲性微苦辛,酿成的酒并不好喝。
宋妍本就不会饮酒,当下又是强逼着喝的,一时竟有些被呛住了。
“咳咳——咳咳——”
宋妍眼泪都咳出来了。
那人却是温柔耐心地抚着她微弓起的背,一下又一下:
“我竟不知你是这般不胜酒力,一时唐突,莫要见怪。”
话声低沉,富有磁性,谦谦致歉,话里却听不出一丝愧疚之意。
“无耻无赖!”
宋妍狠狠抬首,瞪向卫琛。
只见他修长指尖缓缓拭着唇角的润泽酒渍,眸子里含着懒懒的谑,还有由衷的欢愉。
对于宋妍的怒声斥骂,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宋妍用力一下拂开他的手,却是打得自己手背都有些发麻。
这般由他任意施为,而她却毫无反击之力......一股火气自她心底愈烧愈烈。
“仔细手疼。”低哑嗓音里,饱含关切。
卫琛欠身,欲要拉过她的手,宋妍本就恼得很了,他刚上手,她便狠狠抽了回来。
发完了脾气,又有些后怕。
这人喜怒无常,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碰到了他的逆鳞,又在她身上加倍报复回来?
毕竟,她又不是没领会过.....
犹自胡思乱想、胆颤心惊,原本贴在她身旁的沉厚温度,蓦地,拉远了。
宋妍疑惑,打眼瞧过去,只见卫琛已信步步至石榴树下。
他本就身形颀长,只一抬手,轻易便将枝头的一朵开得正烈的重瓣石榴花撷下来。
此刻他身着一袭浅青道袍,晚风拂动袖袍,腾腾翩翩,竟似真要乘风归去九霄之上一般。
宋妍再次感叹上天的不公。
这般为非作歹的败类,便合该生得面目狰狞,好叫人遇上他的第一眼,便心生防备。
不至于像她一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什么正人君子,妄图求得他施以援手,反与他结下这段孽缘,如今正是悔不该当初......
宋妍眼中的悔意还未敛尽,那人却已迤迤然步回至她跟前,略一抬手,似是随意地,将t手中那朵重瓣榴花,簪至她鸦鬓间。
榴花妍丽如锦,却不俗媚,与她清丽面容相映,添了几分娇艳颜色。
卫琛分明骨节轻抚着她颊侧,俯下身来,与她平视,笑意涟涟,镰月落瑶池:
“果然衬配。”
蓦地,宋妍便忆起那人那夜,在栖霞居廊下,含笑与她说的话:
“这枝杏花与你不配......日后我亲自摘一枝别样的花来,替你簪上,可好?”
宋妍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握住。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实现了。他要的东西,势必要夺到手。
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怕。
微风起,挟着端午特有的蒲艾清香,穿堂过廊。
二人离得太近,宋妍一时有些分不清,这清浅酒香,是他身上的,还是她自己身上的。
她皱眉,“离我远点。”
说着,已抬起两只手,将那人往外推。
可每一丝力气都似被酒浸透了般,绵绵潮潮地,卯足了力去推他,却跟猫抓挠了一下似的。
宋妍听得头上男人腔子里闷闷地一声笑。
她真的很讨厌他逗着她发笑。
宛若在嘲笑她的无能。
本就恼怒,理智也早就似脱缰的野马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宋妍撑着桌子,气冲冲地起身,“我不吃了。”
也不管那人什么脸色,将他直接甩在身后。
软着一双腿,踉踉跄跄下得几步青石阶,抬眼间,宋妍只觉花草乱飞,连石榴树上贴着的天师像,里面的蜈蚣、蝎子、毒蛇......好似都活了过来。
宋妍吓得连腿好几步,却一下撞上一堵高大冷硬的“墙”。
急遽回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整个人都软倒下来。
卫琛一把捞住她,尔后,另一只手揽将她起来,将她抱起。
“姑姑......”
她细细地吟了几声,双眸阖着,眉头却皱得很深。
卫琛一行抱着她,稳稳走着,连自己的眉,亦跟着她紧锁起来,却也未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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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有更新~
第63章 仇恨
一道剧痛,肆然将宋妍从酣然睡梦中撕扯出来。
熔熔灯火里,宋妍懵懵,甚至都没完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凭着保护自己的本能,抬手狠狠朝虚空里抓挠。
那人一把擒住她的手腕,牢牢箍在枕畔。
他稍稍顿住,伏在她耳畔的声线,喑哑极了:“乖顺些,我不想伤你。”
宋妍脑中的清明才回复了七八分。
更难受了。
她宁愿一直轮回在噩梦里。
荧煌烛光下,她脸色苍白,碎发浸了汗,凌乱地贴在她的颊侧、额角,她却浑然不知,只紧蹙着眉,点漆目中盛着两汪清泉,满满浸着痛苦、倔强、恨意、脆弱、隐忍......
这般模样......极美。
卫琛眸色如墨般浓稠,俯颈噙住她已然失了血色的唇。
这个吻,与往日的强势霸道截然不同,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十分轻柔。
可时时刻刻折磨宋妍的痛苦,丝毫未减。
“我恨你,卫琛。”
宋妍说这句话时,语调很平淡。一双隐约含泪的眸子,也只涣散地盯着碧色醒骨纱帐顶,没将目光施舍一眼给对方。
“说点我不知道的,嗯?”
男人声音低沉沙哑,尾音稍稍上扬,吻啄的动作却毫无凝滞,细细浅浅,如濛濛春雨般,落在她汗湿的额角,泪眼氤氲的眼角,至她紧抿的唇角时,堪堪停住。
他薄而冷俊的唇角微微勾起,低声与她温柔提醒:
“譬如,你是谁?”
宋妍双瞳骤缩。
“唔——”男人的声线似一张拉满的弓,低咒一声。
带着他体温的汗,自他硬朗的额角,一滴一滴滚落在宋妍浓密乌发间。
“怎变得如此胆小?”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一下又一下,梳拢着她凌乱半湿的青丝,“安心,我会护你周全......”
他就这般温柔又坚定地许下诺言。
宋妍鬓边插带的绯色榴花,一点一点,从她云鬟间松散滑落。伴着漫漫长夜,被渐渐摧残碾压,层层瓣瓣,零零碎碎地散在红浪间。
次日。
一缕朦胧晨光,自澄透窗纸照入这方荼靡之室。
宋妍睁开格外沉的眼皮,忍着全身上下的不适,从拔步床上坐将起来。
满室明烛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那人应也在她沉睡之时,上早朝去了。
头很沉,很钝。
这种感觉,就好似......刚从地狱里满受了一遭刑罚,此时还没完全回魂。
陌生又令人生惧生厌。
宋妍垂首,抬手揉了揉眉心,不经意间,落在枕间的那枝重瓣榴花,蓦地撞入她的眼帘。
原本妍丽绚烂的榴花,徒留三两残缺花瓣。掀开被褥,道道嫣红,碾作红泥一般,留下了凌乱不堪的痕迹。
宋妍拈起床上躺着的那朵可怜巴巴的榴花,眸里尽是冷意,手上用力,榴花被狠狠掷在地上。
“姑娘醒了?”巧儿身后随着两个婆子,抬了热水进来。
昨夜卫琛放过她时,已是后半夜了。
许是见她疼得脸色太过难看,他也没再折腾着要水洗浴,略略收整,直拥着她睡了。
宋妍从床上下来,一头吩咐巧儿将窗户都打开。
“不成的,姑娘。”巧儿摇头劝道:“当下正是早凉时候,您又......又刚起床,开了这窗,可别着了风,着了凉。”
巧儿这丫头说着说着,磕磕巴巴,自个儿耳根子倒红了。
宋妍没心思打趣她,只冷了些声口:“我也不是纸糊的的身子,一吹就破了。你只管开去,真着了凉,我保证你们爷责怪不着你们一分。若还不开,我可就真恼了。”
巧儿见如此说,不得已,只得叫了两个丫头去将窗户开了。
宋妍浸身入了热水里,将头枕在桧木浴桶桶沿,阖目。
室内令她不快的气息,随着夏日晨风,渐渐吹拂散褪,几近于无。
可她身上的这些痕迹,却沿着寸寸经脉骨肉,一道一道烙入心底,渐渐化为名为“仇恨”的丑陋的疤。
宋妍沐浴完时,指腹上的皮肤都有些发白发皱了。
巧儿一行给她擦着湿发,一行赞叹:“姑娘您头发真好。”
宋妍没应,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怎不见上避子汤来?”
巧儿愣了愣,没懂:“姑娘,甚么是避子汤?”
见巧儿这副呆瓜模样,宋妍略一思索,便教人传了掌事的一个妈妈来。
哪知听闻宋妍这一请求,那妈妈一时没收住脸上的惊怪之色,朝宋妍觑了又觑,好几眼后,才回过神来,埋首恭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