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是个员工,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答案。
周砚的提问显然别有深意,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疏离,也不热情。
周砚转回去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他很凶呢,他这个人向来严肃,小的时候我经常被他吓哭。”
南韫试探问:“你们小时候……感情很好?”
周砚点了点头:“那时候我才四五岁,住在周家老宅。我哥大我三岁,刚开始他不愿意理我,我就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有一次他跑出去,我跟着他,摔进了水坑里,他板着脸把我从坑里捞起来,还给我煮面吃。”
说到这里,他脸上不自觉浮现一抹怀念的笑容。
周砚跟周向松很像,张口闭口皆是生意,世故中带着稚嫩,很少见到他如此性情的模样。
周家老宅在垣安,南韫曾去过一次。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在小城里颐养天年。
周砚接着说:“我在老宅住了一年多,每天等我哥下课跟他一起玩,那时盛鸿还是爷爷在管,他不愿意离开家乡,我爸却野心勃勃,在一次争执之后,爷爷终于将盛鸿放权给他,他带着盛鸿迁往了岚城,把我也带走了。”
南韫诧异:“但你高中是在垣安读的。”
周砚表情有些不自然:“对,我高中时盛鸿的生意出了些问题,所以我就被送回临照读书,直到高考才回去,那时候我哥已经去美国上大学了。”
既然周向松有送儿子出国读书的实力,为什么不愿意把周砚也送出国,反而蜗居在垣安读高中?
南韫心中疑虑,思忖片刻,还是没问出口,转而问道:“那后面你就没再跟周总有联系了吗?”
周砚神色黯淡下来,自嘲道:“异国有时差,打电话他也不常接。偶尔过年回家倒也能见几面,只是他都不咸不淡的,所以就……”
他们的兄弟关系看起来像是周砚剃头挑子一头热,但是一年多朝夕相处的情谊,按她对周恪言的了解,应该不至于如此疏远。
难道后面又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兄弟关系分崩离析?
见周砚心情低落,她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好拍了拍他的肩,算是安慰。
*
好不容易从高老爷子的唏嘘感慨中脱身,周恪言握着手机走出廊桥。
露天停车场建在半山腰,他的车孤零零停在角落。
背后就是山下万千灯火,星星点点,明灭不定,似乎人人都能在那找到一个家。
但他不行。早在很多年前,他就没有家了。
他按下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开启,他将高老爷子送的茶叶放进后备箱,一只盒子倾倒下来。
他将茶叶往里推了推,指尖掠过那只青缎礼盒。
盒子已经空了,依稀能看出曾经装着一件布缎样式的物什。
他拿起空盒,仔细端详了许久。
又拿起手机,点开那个x熟悉的小狗头像。
时隔多日,她发了条新的朋友圈。
「今天有人告诉我,不必对得起所有人。好像很有道理,但钝刀子割肉,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名利场上人人都戴着面具,一想到他们揣着满腹算计来,带着一肠利益走,就为高家厨师准备的美食感到委屈。
今天吃到了一种非常特别的玉石蟹粉,也不枉挨这场骂了。」
配了个叼碗吃饭的小狗表情包。
周恪言弯起嘴角。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山下。天夜寒凉,即使灯火通明,也显得没有任何温度。
今夜他几乎成了宴会的焦点,觥筹交错,应接不暇。即使面对曾经无力抗衡的父亲,他也无需再忍气吞声。那对曾经的他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本应该高兴的。
但是没有。
他只是顺着那个头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端到他面前的一碗热粥,也想念起那碗粥的主人。
“南韫。”
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辗转,呢喃似的转瞬即逝。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如同月光铸造的一柄利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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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猫头]
第12章
岚城的初冬来得分明,十一月的雨夹雪将整座城市浸入湿冷的灰调,行人裹紧冬装,步履匆匆。城市中心广场上已悄然挂上彩灯,仿佛是世界与人类沟通的新媒介。
南韫抱着一叠资料,裹紧长款羽绒服小跑两步,刷卡过了闸机。
趁等电梯的工夫,她搓了搓发红的脸颊,才感受到冻僵的五官恢复了些许知觉。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她掏出来一看,工作消息早已堆满屏幕。
自打去了南亭做项目,她便辞了事务所的兼职。
但是她母亲来岚城掏空了她的积蓄,下个月的房租还在天上飘着,上周她还感觉自己莫名胸闷,准备攒点钱去医院看看。
正好泽君姐说最近运营小红书客量激增,问她能不能回来帮几天忙。她便答应在线上联系客户、排班,有空也来线下值班,工资日结。
虽然不多,多少也算个进项。
在一堆未读消息中,一个熟悉的头像突然亮起小红点。
一个短横,是那位非常神秘的客户。之前几次约时间对方总说没空,最近却突然活跃起来,时不时找她问东问西。
【下周四方便做咨询吗?】
南韫单手抱着文件,切到排班表看了一眼,又跳回界面,艰难地用一指禅回复:
【周四晚上您看方便吗】
宽屏手机在她手中摇摇欲坠。
【你值班吗?】
南韫蹙眉。他来做咨询,跟她值不值班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担心接待的人不够专业?
她又低头一字一字回:【您放心,我们都是专业……】
还没打完,一个离拇指很远的字母成功让她的手机在虎口打了个转,飞了出去。
她瞪大眼睛,慌忙去捞,却一巴掌把手机拍得更远。
嘶——
她心中痛苦地想,完了,屏不碎得磕掉一块漆。
意料之中的碎裂声并未传来。手机稳稳落进一只宽大的手掌。
周恪言松松握着手机,偏头看他:“不要了?”
南韫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的惊慌里,一时没缓过来,显得有些滑稽。
“……要的。”
半晌才憋出两个字。他轻笑一声,将手机递还给她。
南韫从他掌心里取走手机,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皮肤,触电般迅速收回。
大冬天的,他的手还挺暖和。
“谢谢周总。”南韫笑眯眯谢他。
周恪言瞟了她一眼,声音凉凉的:“消息没那么急,注意安全。”
“哦。”
她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周恪言作为老板权威和严肃的认知已经逐渐消退,甚至敢在非正式场合跟他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了。
看起来像朋友一般。
早高峰的电梯挤得水泄不通,周恪言周围却隔出一圈微妙的空隙,其周围人挤作一团,偏偏不敢挨着他。
他却神色自若,丝毫不觉得尴尬。
甚至伸手将被挤得有些变形的南韫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刚打完卡坐下,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刚送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喝,高霏就踩着高跟鞋风情万种地坐上她办公桌边缘。
吓得她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怎么了霏姐?”
高霏神神秘秘递给她一个文件。
南韫满头雾水地翻开,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先锋计划”项目企划书】
不等她细看,高霏就兴奋地解释:“我们神通广大的周总拉到了一笔大投资,周三去九林市给‘树洞’做地推,再洽谈几个战略项目。”
南韫眨了眨眼,没记错的话,九林是高家的地盘。
“是……做智能制造的高氏?”
“很敏锐嘛小妹妹,”高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就是高氏,我们前阵子的广告收入和会员代理虽然不错,但体量上不来,这次项目要能做成,就可以拓展新业务了。”
这对创业公司来说,的确是件大喜事。
可一想到周恪言是怎么拿下这个项目的,南韫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妙的心酸。
不过,这些关乎公司发展方向的企划,高霏这么轻易地告诉她,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南韫抿唇,“那……需要我做什么?”
高霏笑:“你跟我们去九林吧。”
“我?”南韫难以置信,“地推和项目不应该是宣传部和外联负责吗,我能帮上什么忙?”
高霏理所当然:“你专业知识扎实,性格又好,这次的项目也是跟心理健康有关的,不找你找谁?”
说完便从桌子上下来,转身要走,又回头抛了个媚眼:“对了,听说九林的雾凇很漂亮,到时候还可以抽一天爬山去看雾凇,就当团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