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雪[撬墙角]_雁下芦舟【完结】(19)

  南韫转头,就见周恪言立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额前碎发柔软垂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清隽。

  他走进来,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床沿,叮嘱道:“山上很冷,记得穿厚衣服和厚袜子,可以把暖贴贴在衣服里御寒。”

  他放在床面上的东西,居然是一袋子暖宝宝。

  这样的小细节他都能留意到。南韫不知第几次在心里感叹他的细腻。

  高霏意味深长:“谢谢周总,我也是沾上光了。”

  周恪言斜她一眼,后者跟他递了一个鼓励的眼色。

  周恪言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去,那个正低头认真收拾东西的毛茸茸的脑袋抬了起来,眉眼弯弯地朝他笑:“谢谢周总关心。”

  他心头莫名生出想揉一揉她发顶的冲动,不得不说点什么压制这种冲动。

  “九点半下楼,你们注意时间。”

  说完便如来时一般,神色淡然地转身离开。

  高霏嘟囔一句:“假正经。”

  南韫笑出声来,深以为然。

  高霏左挑右选,最后终于选中一件红色的羊毛外套,一行人将行李装车,离开了酒店。

  九神山是北方诸山中险峻奇峰之最,奇松怪石屹立于峭壁之上。冬季沿山而行,还能看到太阳穿过山间薄雾,洒落在雪白丛林中,景象蔚为壮观,因此每年慕名前来观赏雾凇的游客络绎不绝。

  山高路远,他们乘缆车上山,脚下枝头树挂冰晶摇摇欲坠,如同进了琉璃世界。

  南韫许久没出来玩,见此情景也不由兴奋起来。她整个人裹在红色围巾里,衬得肤色雪白,面如云霞。

  缆车停在半山腰,他们需徒步上山,沿途欣赏景色。

  今日天公作美,阳光灿烂,前两日的积雪在日光下微微融化,山路不算难行。

  高霏一下缆车,便如放猴归山,满眼放光,拉着傅弛四处给她拍照。

  傅弛显然深谙此道,出片率极高。南韫边走边疑惑:“弛哥拍照技术这么好?”

  周恪言在一旁低声解释:“高霏喜欢拍照,傅弛专门学的。”

  这话听着十分不对劲,南韫似有所悟:“那他们——”

  周恪言从喉咙里溢出声笑:“当局者迷罢了。”

  转眼间,高霏跟傅弛就走远了。他们不循常规路线,专挑些小众却出片的景点。

  人流涌动,周恪言与南韫在人群中走走停停,他几乎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坚实有力的手臂隔开了外界的拥挤。

  他的气息从斜上方笼罩下来,南韫有些不自在地轻挣了一下。

  周恪言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即与傅弛叮嘱了句,约定下山缆车处汇合。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离了人群。

  南韫看向周恪言,他却已神色自若地将手插回兜里:“走吧。”

  拥挤人潮中,唯剩他们二人并肩徐徐上行。起初与他单独相处还有些微尴尬,走了一段之后,眼前豁然开朗,她便渐渐沉浸入雾凇沆砀的壮丽景象中。

  漫山遍野的枝桠披上银霜,水汽凝结成的冰晶悠悠地挂在枝头,日光劈开缓缓浮动的云霭,将天地一分两半。

  一半氤氲在水汽折射出的朦胧烟霞里,另一半则银装素裹,莹莹银枝如柄利剑刺破雾蒙蒙的苍穹。

  琼枝缀玉,瑶树生辉。

  眼睛的渺小让她装不下这么多的奇景,南韫探进口袋,摸出手机,想用手机记录下来,她戴着手套,摆弄起来十分笨拙。

  周恪言看她的动作,嘴角微弯:“帮你拍照?”

  南韫摇头:“不用,我就是想拍景。”

  “你不喜欢拍照?”

  “不喜欢。”

  “为什么?”

  南韫回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小时候喜欢拍,我妈老说我拍的丑,久而久之就不喜欢拍了吧。”

  她母亲觉得摄影是浪费时间的行为,出来旅游总是数落她。间歇性还要攻击一下她的外貌,小时候她肤色偏黑,被说多了,便觉得拍照索然无味。

  在心理学上,大概可以用“习得性无助”这个名词来解释,每当从事一种爱好时总是遭到批评与否定,久而久之大脑便认为无论如何做都无法获得认可,于是放弃了尝试和兴趣,是一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机制。

  周恪言看她取景器里认真构图的景物,双臂交叉,语气认真:“很漂亮。”

  “嗯?”她x回头。

  他指指取景框:“景取得很妙,只聚焦枝头那一点冰挂,重点突出,你很有天赋。”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在这里给你拍一张,应该会很美。”

  南韫纳闷:“你学过摄影?”

  周恪言摇头:“没有,但基本的审美还是在线的,凡事都有个学的过程,总不能吃饭噎着了就不吃饭了吧。”

  话糙理不糙,南韫被他难得混不吝的话逗笑了。

  “好吧,不过这里光线不足,我们到山顶再拍,”南韫扭头打量了一下周恪言,满意地点点头,“也给您拍几张吧,这么帅不拍可惜了。”

  两人并肩拾级而上。

  周恪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帅吗?”

  南韫理所当然点头:“当然了,我朋友……就是我合租室友,您见过的,她也说您外貌出众。”

  周恪言神色波澜不惊,不经意似的问道:“是吗,那你呢?”

  南韫乐了,夸一句还不行,得追着夸。

  “那我当然是觉得——”南韫向他眨了眨眼,“非常帅啊,尤其是今天,说是男大学生也不会有人怀疑。”

  周恪言哦了一声,轻声嘀咕:“你喜欢年轻的?”

  “啊?”

  他说得太轻,南韫没听清,凑近追问。

  可周恪言已抿唇不语,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面去了。

  九神山以险峻著称,攀登不易。

  南韫常年练拳,体能不算差,但在这样的强度下也消耗飞快。爬了近两小时,她只觉得双腿软如面条,若不是扶着路边栏杆,怕是早坐地上了。

  周恪言却依旧气定神闲,只是鼻尖积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站在台阶上方,望着已呈强弩之末的南韫,伸出手:“来。”

  南韫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他掌心滚烫,瞬间包裹住她因末梢循环不好而冰凉的手指。

  他稍一用力,便将整个人带了上去。

  她脸颊通红,满头是汗,气息不匀。

  “周总,您真是……”南韫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宝刀未老啊。”

  周恪言原本期待的眼神一滞,脸瞬间黑了,手欲松又止。

  南韫身形微晃,立刻被一股力道稳稳扶住。

  周恪言语气不善:“不会用成语就少用。”

  南韫笑了声:“这不是夸您体力好嘛。”

  马屁拍在了马蹄子上。

  她对周恪言的敬畏所剩无几,甚至开他玩笑也毫无负担——大概是被傅弛和高霏带坏了。

  他们这趟上山一人带了一瓶水,这会早就被她喝了个干净。

  周恪言将她安置在路边休息,独自找了个小店补充水源。

  南韫想帮忙却有心无力,索性破罐子破摔半瘫在石墩子上。环顾四周,全是喘粗气坐着休息的游客。

  过了一会,周恪言回来了,他拎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瓶,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油布包的东西。

  居然是烤红薯,正腾着热气。

  “山上没什么吃的,先垫垫,不然等会胃疼。”

  他将水和烤红薯递过来。

  南韫道了谢,又问:“周总,您不吃吗?”

  “不吃。”

  见她视线四处张望,他拧开矿泉水瓶,又道:“我们可以在这里多歇一会,他们俩估计还要很久。”

  她转头望他,却正见他仰头喝水,喉结轻滚。

  她迅速收回视线。

  滚烫的烤红薯褪去了身上的凉意,她放在手心里边焐手边轻轻剥开。又喝了几口热水,冻得发麻的身体终于回暖。

  她正准备挣扎着起身,忽然听见一丝细微声响。

  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很细微。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顿了顿便继续手里的动作。

  可幽幽地,又传来一声呜咽,那声音很奇特,让人无法忽略。

  这次她觉得,好像不是幻听。

  “周总,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周恪言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凝神细听,摇头:“没有。”

  那声音极其微弱,商店周围人声嘈杂,几乎被淹没。但南韫还是在几息寂静中捕捉到了它。

  她循着断断续续的声音走去。

  周恪言在她身后半步,不疾不徐地跟着。

  商店建在山脊的一片空地上,背后是万丈悬崖。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泥地板,踏上商店背后的土地,轻手轻脚地往前几步。

  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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