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雪[撬墙角]_雁下芦舟【完结】(51)

  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僵了良久,头顶才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旋即她背上覆着宽大的触感陡然消失。

  周恪言缓缓松开了她。

  她只是本能地想抱他,并未深思这动作背后的意义。

  或者说,她还需要时间。

  周砚与周恪言是兄弟,即便她现在就想和他在一起,也不能不顾及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何况,母亲那边还没解决,若她贸然行事,只会让他受委屈。

  喜欢是一种冲动,但她偏偏不是个冲动的人。这两个字对她而言,实在是太过沉重,不能轻易出口。

  但这些理由和借口,一时她又很难同对面这个人说清。而她的沉默落在他眼中,就成了犹豫与退却。

  南韫向后退了一步,脱离他的大衣范围。

  那一瞬,冷风呼呼灌入,纯羊毛也挡不住隆冬寒意。只是似乎她温热的身体来了一趟,又骤然离开,挖去了他身上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冷。

  “我……”

  他重新将手插回口袋,淡淡打断了她的话:“走吧,回去了。”

  一次不开口,次次难开口。

  南韫犹豫片刻,见他已转身走向出口,只好把话咽回去,唤道:“岁岁,走了!”

  唤了两声,草丛里才传来窸窣响动。

  伴随着一阵水声,一只灰扑扑的落汤小狗甩着乱七八糟的毛,从草丛里疯狂地冲了出来。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南韫本来没听到应声,还有些担心。却见到岁岁以这副惊天动地的模样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她今天可穿了一身白色羽绒服啊啊啊!

  她正要喝止,但岁岁逐渐跑近,她才看到它的毛发抖抖索索,显然被冰水冻坏了。小狗感冒可不是小事,南韫的老母亲心态瞬间压倒了对衣服的担忧。

  她弯下腰正要去抱,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手腕,向后一带。

  “白衣服就别糟蹋了。”

  周恪言声音凉凉的。

  他弯下腰,用厚围巾将岁岁整个裹住,抱了起来。

  小狗攥着他的衣领,轻轻发抖。

  深咖大衣领口顿时多了几个泥爪印。

  “你……”南韫想说他衣服,却见他面色微沉,话又咽了回去。

  一前一后,他们沉默地回到路边。

  周恪言先打开后车门,将岁岁放进去,他那条厚围巾已经脏的不成样子。岁岁默默地窝在里面,一声不吭,有种微妙的心虚感。

  连他黑色的高领毛衣上都落了几个灰色小爪印,显出几分狼狈。

  “你的围巾我带回去帮你洗吧,但大衣和毛衣……可能得送干洗,我把……”

  “你可别说把干洗费转我这种话,”周恪言淡淡扫了她一眼,将她后半句话看回肚子里,“我可不想年纪轻轻,英年早气死在荒郊野岭。”

  南韫被看穿,无地自容地抿紧唇。

  他看了她半晌,沉沉一叹,拉开副驾门。语气无奈又发愁:“走吧,送你回去。”

  *

  一路无话,南韫几度想开口,可看他冷峻的侧脸,又怕说错话更惹他生气,只好沉默。

  车辆驶入旧胡同,在小区大门斜对面缓缓停下。

  南韫正疑惑他为什么不进去,就听他嗓音低哑:“我就不进去了,你回吧。”

  他看起来似乎更不高兴了。

  南韫茫然不解之际,却见黑车对面忽然缓缓驶来一辆白色奔驰,远光灯打得刺眼。周恪言下意识伸手挡在她眼睛前,自己却直直望着对面的车。

  南韫侧目瞥去,他眼圈发红,整个人却像是被点了穴。她正要伸手拉下他面前的挡板,余光扫过对面车——强光渐熄,光束后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第40章

  前日傍晚,周家老宅中。

  红木圆桌上琳琅满目地铺陈着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馔,桌前围坐的几人却无人动筷,空气凝滞如冰,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坐在长桌尽头的人,是位年逾耄耋,须发皆白的老人。他虽鸡皮鹤发、唇色微紫,眼神却依旧矍铄如鹰。

  正是周家老太爷——周世昌。

  侍者恭敬地为周世昌奉上一碗暖寿羹,他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缓缓送入口中。

  见他动筷,席间众人才相继执箸,却依旧无人出声,连碗x碟相碰的清脆声响也几不可闻。

  周向松的妻子方曼文舀了一碗暖寿羹,笑盈盈地递给周恪言:“恪言,好久不见,你都瘦了,多吃些补补。”

  周恪言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碗羹,慢条斯理地用雪白餐巾拭了拭唇角,仿佛未曾听见。

  方曼文的笑容晾干在脸上。

  周向松眉心一沉,声音冷硬:“恪言,没听到你母亲在跟你说话吗?”

  “我母亲已经入土很久了,”周恪言挑眉,“周董贵人多忘事,总要我来提醒。”

  周向松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阴声笑道:“恪言这孩子,如今是翅膀硬了,毕竟不要周家产业自立门户,总是要离经叛道一些。”

  坐在他身旁的周砚低垂的头顿了顿,依旧默默进食。

  家宴伊始,火药味便如此浓重,周世昌轻咳一声,餐桌上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正好人齐,寿宴的宾客名单刚送到我手上,你们都看看,届时招待上别出纰漏。”

  周向松如今是周家的掌门人,自然是要先过目。

  他逐行细看,目光却骤然在一个名字上顿住。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周砚,强压怒气:“周砚。”

  突然被点名,周砚下意识应声:“爸,怎么了?”

  “你不是说……和那个女人分手了吗?”

  周砚不明白父亲为何在此时提起南韫,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低声道:“只是暂时分开。”

  “那你把她的名字写进宴请名单里做什么?”周向松将名单往桌上一拍,“我们周家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是个什么东西!”

  周砚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砸懵,心头涌上巨大的疑惑:“爸,你在说什么,我没有……”

  “还敢狡辩?”周向松恨不得甩他一巴掌解气,“没出息的东西!”

  在他眼中,一个普通职工家庭的女人,根本登不得大雅之堂。本以为自己寄予厚望的小儿子只是玩玩,待毕业之后便可以利用商业联姻,将周家事业再次壮大。

  可他的儿子,却像是被这个女人下了降头,死死抓着她不肯松手。人家都已经与他分了手,他还在那痴心妄想,简直丢尽了他的脸。

  如今连操办老爷子寿宴这么大的事,他也敢擅作主张,将那个女人加进来,简直是糊涂昏头的货色!

  方曼文忙护住她眼珠子般宝贝的儿子,按住周向松的手:“向松,你别冲动。”

  周砚飞来横祸,更是无辜辩解:“我真不知道……”

  一家三口正在内讧,周恪言坐在桌对面,从容咽下嘴里的海参,忽然淡淡开口:“南韫的名字,是我加进去的。”

  一语落下,满室死寂。

  周世昌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周向松以为自己的耳朵一瞬飞到了外太空,听见了宇宙飞船都没能听到的外星语,表情滑稽地凝固在脸上:“你说什么?”

  周恪言不慌不忙用热毛巾擦了手,才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重复道:“南韫的名字,是我加的。”

  “为什么?”周向松难以置信。

  周砚眼中却骤然迸发出狂喜,猛地起身:“哥……你是为了帮我?”

  他眼中亮晶晶的,似乎满是孺慕之情。周恪言却看也没看他,嗤笑一声:“南韫不属于任何门户,要邀请她来参加爷爷寿宴,自然要递正式请柬。”

  “她一个小门小户的女人,也配?”周向松气疯了,将筷子一拍,“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周恪言?”

  “小门户又如何?”周恪言声音平静,却字字犀利,“爷爷当年,不也只是垣安工厂的一名职工?还是说……周董如今掌权,连爷爷也不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极为刁钻,老泰山正超凡脱俗地端坐上首,慢悠悠吃着羹。

  被孙子拖出来做挡箭牌,也好似眼花耳聋一般。

  周向松脸色涨得发紫,牙关紧咬:“这说的是哪里话,父亲自然是我最敬重的。”

  周砚见周恪言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他,短暂的喜悦逐渐化为无所依凭的茫然。

  周向松的弟弟周向柏诧异地插话:“这南韫……不是阿砚的女朋友吗?怎么又跟恪言扯上关系了?”

  周向柏的妻子兰素梅见周向松脸色愈发铁青,忙撞了下他手臂:“啧,不会说话就闭嘴,没见大哥气成什么样了。”

  一桌人窃窃私语,唯有周恪言依旧气定神闲。

  方曼文偷觑周世昌的脸色,忙堆起笑打圆场:“恪言也是为弟弟着想,向松,兄弟和睦不正是我们期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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