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的手机倏然震动起来。
她拿起手机,周恪言的通话请求又弹了出来。南韫下意识要按掉,肖琼却快一步接了。
屏幕亮起,映出南韫微白的面容。
周恪言一身深蓝条纹西装,站在光里,轮廓清晰,连发梢都染着淡淡金芒。
南韫只能徒劳地戳肖琼手臂表示不满,边匆忙拾起笑容:“工作还顺利吗?”
周恪言似乎是站在室外,声音都远远的,他声线平静:“刚见完投资人,谈得不错。”
“……那就好。”
微信视频的目光是有错位的,如果想要看着对面的那个人,就会错过镜头。
可周恪言的视线始终定在左下角——那是她眼睛在画面中的位置。
“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韫韫?”
“……什么?”
“你其实很不擅长说谎,”周恪言仿佛是在捕捉她头发丝儿上的破绽,“既然累了,为什么还能去陪床,却不能接我的电话?”
南韫倏地一惊。
慌乱中编的借口,果然漏洞百出。
南韫又想起肖琼的话,善意的谎言真的会伤害到他吗?
还是说……她现在应该用另一个谎,来圆之前这一个?
没等她纠结,肖琼忽然在一旁小声插话:“周总,韫韫明天要去医院检查了,你快安慰她一下!”
“肖琼!”
南韫惊呼,却盖不住那句话已传了过去。她急忙移开镜头,瞪向肖琼,对方无奈摊手。
那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周恪言的声音:“韫韫,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南韫解释道:“只是小问题,胸口长了个结节而已,我不想你白白担心。”
这事全看检查结果,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她这样说,也不算撒谎。
周恪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南韫又紧接着补充:“真的没事,要真是大病的话,我早就住院了,也不会瞒着你的,你看我还在程青藜家呢,嗯?”
她的手机还作势晃了一圈,展示自己周围的环境,确实是程青藜家的卧室。
周恪言垂下眼睫,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检查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南韫忙应。
又简单说了几句最近的生活和工作,南韫便说自己有点困,两人互道了晚安,便挂了电话。
*
周恪言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傅弛的声音划破寂静:“老周?”
他沿着马路走近了,看清周恪言的脸,吓了一跳:“你……这怎么了?”
他脸色发青,搭在手机边缘的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几乎像从齿缝间挤出:“那几家重点关注的企业负责人,都见完了吗?”
傅弛不敢插科打诨,忙盘算了一下,回道:“还有两家,不过昨晚我们已经和Psychera的CEO谈过了,他最难搞的部分已经……”
“我要回国。”他声音淬得极冷,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傅弛愣了一秒:“出什么事了?会议还有三天呢。”
周恪言向路边的车走去,边走边说:“Mindscape的总监你之前见过,大方向已经明确,接下来就是技术方面的事,这些你都熟,我留不留,没什么关系。”
“才来几天就要回去,我们来一趟多不容易,”傅弛不解,走了几步便拉住他的手臂,“而且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啊,和世界顶尖大佬同席交流,不一直是你希望的吗?”
“南韫病了。”他脚步倏地一停,声音很低。
傅弛怔在原地。
“她生病了,现在需要我陪在她身边。”
他重复了一遍。
良久,傅弛才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去吧,注意安全。”
周恪言回过头,拍了拍他的肩:“谢了,这边交给你,万事小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急凛,几乎像在奔跑。
*
隔天,南韫去做了穿刺。
局部麻醉之后,医生将一根空心细长针刺入她的肿块所在部位。明明已经经过麻醉,但还是能感受到冰冷的仪器在她体内翻搅,干涩生冷的触感令人极其不适。
结果要等一周。
南韫刚做完检查,还有些抑郁孤单,脑子里几乎把自己短暂的一辈子过了一遍。
人为的走马灯走了一半,就被程青藜拉回她家。
汤女士在她做检查这天出院,痊愈之后,反而比生病之前更加生龙活虎,一出院就去买菜,喊她回家吃饭。
留了护工在医院短暂照看程见山,其余人在小院支起烧烤架。程青藜和肖琼为一串羊肉闹得不可开交,沈青川与南韫在一旁笑着看热闹。
一顿饭吃得喧嚷温暖,将那点恐惧暂时挤到天边。
汤女士有句话说的很好:“活着就管活着的事,真到那天,再说那天的话。多忧一刻,就少乐一刻。”
南韫于是暂搁心事,埋头改论文。终于在截止日前,将稿子传进系统。
汤女士出院之后,人手一下宽裕起来,她们不用一直留在医院里照顾。
午后阳光像一袭柔软的毯,轻轻盖在身上。
南韫在院里放了张躺椅,随着光线的偏移,不断挪动位置,让自己始终浸在暖阳里。
迷迷糊糊地躺着,突然听见栅栏处似乎传来开门声。
她以为是程青藜回来了,扬声问:“今天情况怎么样,叔叔醒了吗?”
“韫韫。”
一道低哑的男声,像穿过万里风尘,轻轻落在耳畔。
这个声音她太过熟悉,猛地坐起身,向门口望去。
周恪言站在门边,西装微皱,未戴眼镜。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与疲倦的青黑叠在一起。唇有些干,泛着淡白。
南韫从未见过他这么风尘仆仆的模样。
南韫蓦地站起来,像不认识他似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想问,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应该在大洋彼岸吗?
可是转念想了想,距他们打电话已经过去了两天。
他是在一挂断电话,就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他是专程回国来找她的。
她疑问的话已经无法出口,一种汹涌的情绪倏地击垮了她的心理防线,让她无法承受。
“周恪言——!”
仿佛义无反顾地扑进一团火的飞蛾,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像只振翅的蝴蝶,扑进了属于她的云朵。
周恪言被撞得后退半步,却将她牢牢接住。
她的声音带了明显的哽咽,两个人嵌在一起,像曾经被迫分离的磁石,在经历长久的拉扯后,反弹回对方的怀抱之中。
第63章
将她真切地搂进怀里的那一刻,周恪言才觉得那x颗随着飞机悬在云层里的心,终于沉沉落地。
不过几日不见,她肩胛的线条愈发清瘦,下巴尖了,脸色也苍白得让人心揪。
肩侧落下一阵滚烫的痕迹,顺着衣料的纹理一路烫进她心里。南韫更深地回抱住他,把鼻腔里汹涌的酸楚压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真的没事。”
周恪言的声音闷闷地擦过她颈侧,震得肌肤微微发麻:“是不是要等你病得……我才够资格回来陪你?”
两人稍稍分开,目光纠缠在一起。
他眼眶氤氲着斑驳的殷红,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南韫垂下眼,握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绷得发白。良久,才低声说:“我……乳腺里长了个东西,医生怀疑可能是恶性。昨天做了穿刺,结果要一周后才出来。”
真正听到这个消息,周恪言的心脏仿佛空了一瞬。
他喉结艰涩地滚动,握住她的手,裹进自己掌心。她的指尖冰凉,像握了一团湿漉漉的云。
所有安慰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甚至找不到一句能说服自己。
结果早已藏在她的身体里,等待的不过是最后的宣判。
他第一个涌上的念头是自责。
为什么朝夕相处,却从未察觉她身体的异样。
第二个念头杂乱无章,庆幸、痛惜、后怕……搅成一团。
现在说什么都毫无意义。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又低又颤:“我来晚了,我会一直都陪着你,别怕,我会陪着你的。”
他的声调颤抖,几乎语无伦次,却十分坚定,一句比一句重。
南韫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我不怕。死不了人的。”
“死”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神经,周恪言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别说那个字,韫韫,就当是……避谶吧。”
南韫看着他这副模样,虽然眼眶发酸,但心底却莫名轻了起来。
《寻梦环游记》里有一句台词是,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
如果人生注定要有个人分担岔路口的重量,那么这个人,她好像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