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楹旁若无事地干笑着,毫不在意的样子,实际魂已经飞了有一会儿了。
天杀的,天下最狠的刑罚,无外乎是让一个好面子的人时不时丢人。
不行,她这么记仇的人,她一定要把每一个笑的人都记下来,每一个!
崔楹暗搓搓地将每一张笑脸扫过来,最后发现,这x么多人里,只有一个人没笑。
萧岐玉。
满堂笑声里,少年静静望她,静若深潭的眼眸中,罕见地出现显而易见的情绪,神情既复杂又困惑,好像相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认识她。
四目相对,崔楹手扒眼皮,朝他扮了个鬼脸。
萧岐玉:“……”
待等王氏缓过气,便有丫鬟上前奉茶,往榻下铺上红紫色缎面绣百子蒲团。
崔楹接过茶,正欲跪在蒲团,行新妇奉茶之礼,便听王氏对萧岐玉斥责:“你媳妇跪着,你也别站着,过来同她一起。”
萧岐玉不情不愿地“哦”了声,跪在了崔楹的旁边。
少年少女,并肩齐膝,端臂奉茶。
宛若画上飞天下凡,金童玉女莫过如此。
崔楹将香茶奉上,声音甜软乖巧:“祖母请用茶。”
王氏喜不自胜,答应下来,接过茶,先自匣中取出早已包好的沉甸甸的红包,递给崔楹,又吩咐掌管箱笼的丫鬟:“去将我那套金累丝镶玉牡丹鸾鸟的头面取来,幺儿生得肤白,戴那套正好看。”
丫鬟笑道:“看来老祖宗对七奶奶真是相中极了,去年五姑娘出嫁,缠着您讨了这套头面许久,您哪里舍得给了。”
王氏只笑,并不言语。
崔楹跪地磕头:“孙媳谢祖母。”
萧岐玉微微一愣,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挠到,转头再看崔楹的侧脸,看她晃在雪白耳垂的步摇流苏,便感觉心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乎气,说不清道不明。
拜过祖母,崔楹起身,与萧岐玉走向身着宝蓝色缂丝大袖袍的妇人,跪拜改为福身,端茶奉上道:“见过二伯娘。”
秦氏接过茶,从袖中取出红包,递给崔楹,笑道:“日后七郎若惹你不痛快,莫说老祖宗,我第一个不饶他。”
崔楹接过红包道了谢,又随萧岐玉走到身着孔雀绿的妇人面前,福身奉茶道:“见过三伯娘。”
张氏接过茶,递出红包,笑容温和:“以往还在闺阁中时,我和你娘便时常玩笑,说以后要当儿女亲家。本以为我和她生的都是女儿,此生没那个缘分,不曾想兜兜转转,仍是成了一家人。”
崔楹笑道:“说明三伯娘和我娘还是有缘分。”
崔楹过往便常听孔氏说,说她和定远侯府的三房夫人自幼都在曲阜长大,曾是极好的手帕交,后来长大嫁人,虽两家关系密切,但深宅妇人,到底不能时常见面,渐渐便有些生分了。
离开张氏,崔楹和萧岐玉走到身着秋香色的薛氏面前。
崔楹举杯奉茶,声音一如方才的甜软:“见过四伯娘。”
薛氏忙接过茶,递去红包,笑眼盈盈道:“打你二人还小时,我便觉得你们般配,七郎性子沉静,三娘偏偏活泼,互补起来,可不就成了金玉良缘?人呐,还是和自己性情相反的能合得来。”
崔楹忍住当场反驳回去的冲动,嘴上挂着礼貌的假笑。
萧岐玉余光瞥了崔楹一眼,不冷不热道:“四伯娘别是记错了,她小时候可没少把我按在地上揍,哪里就合得来了。”
薛氏:“七郎这话说的不对,三娘怎么偏揍你不揍别人,这还不是同你最亲厚吗?”
这句话算是说尽了王氏的心坎里,指着萧岐玉笑道:“你四伯娘这话说的在理,我们幺儿自小便待你亲热着呢!是吧幺儿?”
崔楹笑了笑,转头看着萧岐玉,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是呢,我自小到大,最亲热的,就是七郎哥哥了。”
萧岐玉:“……”
半个时辰后,二人同时冲出了菩提堂,速度之快宛若死刑犯喜提大赦天下。
崔楹胸口的闷气堵着出不来,便故意刺挠萧岐玉,捏着嗓子娇滴滴道:“七郎哥哥等等人家嘛,人家最喜欢亲热你了呢。”
萧岐玉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逼近了她,忍无可忍道:“自己受恶心不够,非得拉着我一起恶心?”
崔楹大仇得报,笑得张扬热烈:“没错啊,我恶心的就是你!”
萧岐玉被她的笑容激起一肚子无名火,浓眉挑起,凤眸冰冷,双瞳又恢复成深不见底的漆黑:
“既然这么恶心我,刚才为什么不提出悔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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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期限
萧岐玉生得太高,崔楹若想看他眼睛,便需要高抬起脖子,十分费劲,所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她轻易不看着他眼睛说话。
但此时此刻,面对萧岐玉的逼近与质问,崔楹直接昂起下巴,径直看他眼睛,纤长的脖颈白皙如玉,高贵典雅如同一只小孔雀。
“你为什么不提?”崔楹反问。
日影摇晃,廊下翠荫如云,一朵红色海棠花延伸进来,若有若无地磨蹭在萧岐玉的侧脸。
萧岐玉转脸将碍事的花朵拨开,艳丽的红色,让他脑海中不可抑制的出现清晨的那件红色小衣。
他语气发沉,透着股子灼热的烦闷:“祖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我不想让她伤心。”
毕竟他是被祖母一手带大的,祖母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崔楹笑了:“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萧岐玉目光诧异,回过脸看向她。
海棠娇艳欲滴,少女笑靥如花,鬓边两缕碎发随风扬起,柔软贴合在额头。
“姨奶虽不是我亲奶奶,可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每次我来看望她,她都会给我准备好多我爱吃的,她的这些好,我都记得。”
“更不说我祖母和姨奶还是多年的好姐妹,我祖母这两年来经常跟我念叨,说人老了,身边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睁眼就不知道谁又走了,越活越孤单。”
崔楹不自觉蹙了眉头,颇为担忧地道:“悔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姨奶如果被我刺激出个好歹,出了事,我会自责一辈子的,我祖母肯定也会非常伤心。”
廊中就此寂下,唯能听到风响树动,花枝窸窣。
萧岐玉“哦”了声,漫不经心的神情,慢悠悠启唇:“所以呢,打算跟我假戏真做?”
崔楹睁大了眼睛,恨不得立刻找水洗洗耳朵:“我呸!谁要跟你假戏真做!”
“只是为了双方老人,暂且搭几天伙罢了,”她气得步伐都后退了两步,柔软的碎发仿佛为之炸开,“而且我觉得世上无绝对,比方说,谁规定成了婚就不能和离呢?谁规定夫妻就得谁在一张床上呢?反正以后你是你我是我,除了同一屋檐,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萧岐玉哼了声,绑在马尾上的玄色发带随气息晃动:“那最好不过。”
崔楹却还跟没缓过来似的,两手不停搓着胳膊,试图把满身鸡皮疙瘩搓掉。
萧岐玉瞥她一眼,迈出脚步:“你放心,待等祖母百年之后,我自会书写和离书,你我一拍两散,权当从没成过这个婚。”
崔楹追上去道:“也好,那时姨奶不在人世,看不到,也就不会难过了。”
话说完,她感觉到萧岐玉的步伐僵滞了一下,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你放心吧,宫里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有他们在,姨奶一定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这下不仅萧岐玉愣住,崔楹也愣住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然后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假如祖母寿泽绵长,再活个十几二十年,那他俩这婚还要不要离了?
崔楹:“……”
崔楹:“萧岐玉,我突然有个大逆不道的问题想问问你。”
萧岐玉:“知道大逆不道就不要问。”
崔楹平生第一次没有跟他对着干,不让问当真就没有问,耷拉个小脸儿走在他身后,表情沉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萧岐玉稍一侧脸,便将她那副郑重到仿佛去要账的表情收于眼底。
她是真的,很不想很不想和他在一起。
廊外姹紫嫣红忽然失了颜色,萧岐玉自鼻孔喷出一口闷气,冷冰冰道:“最多两年,两年之后,不管祖母身体如何,我都会亲自到太后面前,请求与你和离。”
崔楹的眼睛瞬间亮了,抬头便问:“原因呢?”
萧岐玉:“感情不和。”
崔楹:“一言为定!”
她顿时感觉头不沉了,步伐轻了,连檐上聒噪的鸟啼都显得悦耳起来。
心情一好,肚子便开始抗议了。刚才王氏想留他俩在菩提堂用膳,他俩谁都没答应,故而崔楹肚子里只有几块点心撑着。
“我吃饭去了!”崔楹步伐加快,雀跃如同一只脱笼的小鸟,没有丝毫等待萧岐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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