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明鉴!若真是个体面清白的良家女子,孙媳便是再委屈,为了三郎,为了萧家香火,也并非不能容人,可那根本是个罪臣家里出来的舞女,日后是否会牵连家里且先不说,单论那个出身,一双玉臂便不知做过多少人的枕席……”
她余光冷冷刺向萧衡,咬字透着低狠:“那般低贱肮脏的身子,如何能伺候在三郎身边?岂不是玷污侯门清誉,让全家都跟着蒙羞吗!”
只听一声巨响,萧衡忽然拍案而起,大步逼向钱秋婵,通体杀人的气势。
钱秋婵见势不对,连滚带爬地冲上主座,躲到王氏身后:“祖母救我!”
萧岐玉起身离席,第一个上前拦住萧衡,低声道:“哥,冷静。”
萧元忠和萧元朔也随之上前,一起拦住了萧衡。
方才还喜气洋洋的家宴,此刻一地鸡毛,毫无规矩可言。
王氏脸色铁青,目光死死盯在萧衡身上,字字冰冷:“衡儿,方才秋婵所言,可否属实?”
秦氏心急如焚,张嘴还想为儿子辩解:“母亲,其实……”
“我问的是你儿子!”王氏厉声打断。
秦氏瞬间噤若寒蝉,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低头不语,脸色煞白,悄悄看向萧衡。
众人注视下,萧衡挺拔的身姿显得格外孤冷,他在沉默中抬起眼,双目迎视着祖母的目光,吐字简洁清晰:“是。”
王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仿佛陷入了极为痛苦的回忆之中,眼中先是一片仓皇绝望的神色,随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毫无温度的冰冷。
她不再看萧衡,冷声吩咐:“来人。”
心腹婆子立刻应声而入。
“立刻派几个得力的人手,”王氏声音镇定,杀伐之气油然而起,“去外头将那个贱人捆起来,或当场打死,或立刻发卖,总之,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这个祸水的消息。”
“是。”婆子领命,动身便要去做。
萧衡猛地抬头:“我看谁敢!”
他目光狠戾,眼底陡然布满血丝,周身迸发出的杀气让婆子硬生生止住了脚步,骇得不敢动弹。
“逆子!你疯了不成!”
萧元朔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扬手便狠狠给了萧衡一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刺耳。
萧衡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却丝毫没有退意,眼神执拗得可怕。
躲在王氏身后的钱秋婵看到这一幕,几乎要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她连忙跪下叩首,哭哭啼啼的,声音充满感激和委屈:“谢祖母为孙媳做主!祖母明察秋毫,大恩大德,孙媳没齿难忘!”
下一刻,王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我命令,三少夫人钱氏,突发恶疾,神思昏聩,已不宜留在府中主持中馈,自今日起,迁居城外农庄静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现。”
钱秋婵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她猛地抬头,扯出一抹极为僵硬地笑,颤声道:“祖母……您,您说什么?孙媳怎么听不懂了?”
话音未落,便有两名粗壮的婆子进门,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毫不客气地将她往外拖拽。
钱秋婵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拼命挣扎:“放开我!我不去!我没有病!你们凭什么软禁我!”
随之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场女眷:“三婶四婶!你们说句话啊!”
张氏和薛氏哪里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有看见她。
钱秋婵又看向崔楹,眼底的泪水盈满眼眶:“弟妹!你救救我!我知道你心肠最好,你只要救了我,我今生给你做牛做马!”
萧姝立刻将崔楹拉到身边,恶狠狠地瞪了钱秋婵一眼。
钱秋婵恨得咬牙,只好将最后的希望落到性情柔软,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萧婉身上。
哪知萧婉居然一反素日性情,别开脸连记眼神不愿给她。
钱秋婵彻底绝望了,她头发散乱,珠钗掉落,形同疯妇,眼神狠狠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尖利地哭喊着:“你们这般作践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你们会有报应的!一定会有报应的!”
她被拖出门外,哭嚎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寒冷的夜风里。
暖阁内重新归于寂静,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王氏念过两声“阿弥陀佛”,苍老的身体松垮下去,神情里满是疲惫,朝萧衡伸出手,语气放缓,柔声道:“衡儿,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萧衡僵硬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还是萧元朔猛地推了他一把,他才上前。
王氏拉住他的手,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些:“祖母知道你厌恶钱氏,这些年委屈你了,等过上几个月,风头过了,咱们便对外宣称她病故,届时祖母亲自为你择一名门淑女为续弦,必定让你称心如意,从前这些污糟事,咱们就都忘了,就当从未发生过,好不好?”
她看着这个自己最为引以为傲的孙儿,目光慈爱,正如过往每一次看他。
萧衡缓缓抬起头,看着祖母,慢慢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可怕:
“祖母,我只要静女。”
说完,他将手自那苍老的掌心中抽出,直起身姿,决绝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所有人都被他的行为惊住,怔愣在原地。
唯独萧岐玉追上萧衡的步伐,试图去拉他的胳膊。
萧衡却甩开萧岐玉的手,扭头看他,眸光沉静:“老七,今日你若拦我,你便不再是我弟弟。”
暖阁的门大开着,寒风吹散了房中所有的暖意。
王氏苍老的声音疲惫至极,带着哭腔:“衡儿!”
“你看看你七弟,看着他的脸,想想他小时候为何那般凄惨!”
“你告诉祖母,你甘愿为了那一个出身低贱的娼妇,与全家为敌是吗?”
“你就非要步你五叔的后尘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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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五叔”就是小气玉他爹
第85章 隐情
三日后的清晨,禁军清道,軿车出行,大长公主驾临定远侯府。
侯府大开中门,燃香摆宴,为首的萧元忠身着朝服,带领浩荡家眷叩迎公主凤驾。
菩提堂内。
药气浓郁,王氏卧于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上,听闻大长公主驾到,连忙遣人去栖云馆请崔楹过来,忙完又要挣扎着下榻,预备行礼。
“行了。”
一道苍老洪亮的声音出现,大长公主随一众女官簇拥,迈入房门,上前虚扶住王氏:“身子不好就不要这些虚礼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女官搬来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放在榻边。
长公主落座,目光仔细端详着老友苍白憔悴的面容,眉头微蹙:“前些时日还听闻你身子日益健朗,怎么好好的,说倒下便倒下了?”
这一问,王氏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我是真不知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了,临到了还不得安宁,当年元清那逆子为了一个娼妇抛妻弃子,如今三郎那孩子又要为个娼妇与家里为敌,我想不通啊,这究竟是积攒了多少冤孽,都被我赶上了!”
说到激动处,她捶胸顿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丫鬟慌忙递上温热的汤水,大长公主轻轻摆手,亲自接了过来,细心地将汤匙喂到王氏唇边。
王氏受宠若惊,偏头躲闪:“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长公主道:“你敢的可多了,元德十三年时,我说我要偷偷去巴蜀寻郁芳,问x你去不去,你那年才十五岁,被爹娘管得极严,却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一路随我风餐露宿,翻山越岭,马蹄子陷在泥地里走不出,你就整个坐在湿泥里面,用两只手去刨,溅得满身都是泥点子,山猴子一般。”
王氏听后,不禁破涕为笑,陷入年少时的回忆里:“我记得这个,后来咱们俩好不容易到了蜀地,还没同郁芳见上面,你父皇派出的追兵便到了,当时把我吓得呀……”
那些青春鲜活的场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可细细一算,竟已是快六十年前的事了。
当时恣意痛快的少女,哪里想到自己日后会成为痼疾缠身,风烛残年的老人。
长公主喂她服下两口汤水,听咳嗽声平息了些,道:“年轻时个个意气风发,总觉得天是为自己而亮,太阳是为自己而升,世间万事都能顺心如意。后来生儿育女,历经世事,上了年纪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两全之法。”
“就拿我们三人来说,我随了心意,嫁得如意郎君,夫妻恩爱,却偏偏青年守寡,独自教养三个孩子长大,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你与定远侯相携一生,白首偕老,羡煞旁人,却一辈子为儿孙操心不断,至今不得安宁。郁芳嫁入皇室,稳居后位,却因小产而一生无子,即便如今尊为太后,亦是一生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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