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衡沉默片刻:“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萧元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腾起杀气:“我与你大伯都认为,不如趁他羽翼未丰,整合漠北兵力攻下王庭,永绝后患。但陛下与朝中几位重臣商议过,久战伤民,百姓刚过上几天安居乐业的日子,眼下与其耗费国力与之硬撼,不如派遣使者出使东突厥,许以厚利,缔结盟约,既争取一段时间的和平,也可借此机会重新挑起东西两部的矛盾。”
烛火跳在萧衡眼底,忽明忽暗。
他忽然问:“爹,去年阿史那博克图,可是在五月左右攻下的东突厥王庭?”
萧元朔下意识点头,点完头道:“你怎么知道?”
漠北离京城太远,东西突厥内乱再严重,轻易传不到京城。
萧衡沉默了。
一切都对上了。
那个自朱雀门混入,被萧岐玉误杀的突厥狼卫,极大可能就是老汗王身边的亲卫。
东西突厥内乱,老汗王遭软禁,狼卫出逃求援。
一切都说得通了。
“老汗王还活着?”萧衡突然问。
萧元朔喝得口齿发沉,打了个酒嗝道:“活好好的。”
“这不对劲。”
萧衡斩钉截铁道:“蛮子可不讲究三纲五常,新汗王既攻入王庭,只会杀了老汗王以绝后患,为何还要留他一命?这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老汗王尚有余力反击,杀了他,很有可能会招来麻烦。”
萧元朔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酒瞬间便醒了一半,目光惊诧,思索一番道:“你的意思是,我朝有人同老汗王暗中结盟?”
萧衡默认。
萧元朔惊出一身冷汗,酒也没心情喝了,赶紧为自己盛了一碗热汤,连喝几大口压惊。
萧衡静静看着亲爹,喃喃低语道:“能引起新汗王如此忌惮,说明与老汗王勾结之人必有重兵可用,权势滔天,而放眼整个大周,唯我萧家独掌虎符。”
“爹,勾结老汗王的人,是你还是大伯?”
话音落下,萧元朔一口汤喷了出来。
……
眼见要到正月中旬,鹿鸣书院即将开学。
萧姝跑到栖云馆,没骨头的蛇似的,整日黏到崔楹身边,左右央求道:“好三娘,求你了,求求你了!你就带我出去溜达溜达吧,我马上就要再回到那个笼子里了,我不出去走走就上学我会疯的,我会抱憾而终的!”
崔楹抱着猫满屋子躲,最后藏床底下都被萧姝扒拉了出来,扑在她身上嚎嚎:“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崔楹气得嚷她:“是我想不答应吗!你娘管你管得那么严,我把你偷带出去,我还要不要命了!”
萧姝:“我不管我不管!反正我就赖在你这了!”
崔楹见她是来真的,只好开始动脑子想办法。
若是只有崔楹一个人,她自有一百种方法溜出去玩儿,但带着萧姝,她首先要考虑的便是安全是否,所以偷偷摸摸的法子肯定都用不得。
崔楹灵机一动,没有再穿男装钻狗洞,而是换了身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到菩提堂找祖母哭诉说想家,想回卫国公府看看就来,加上路上枯燥,正好把萧姝带上做个伴。
老太太自然无所不允,笑着点头应了,只吩咐多派几个稳妥的婆子丫鬟跟着。
马车驶出侯府,经过喧闹的街头时,被崔楹喊停,她借着采买礼品的名义,带着萧姝光明正大地逛来逛去。
街上人潮如织,崔楹在嬷嬷的要求下,戴着一顶长及膝盖的轻纱帷帽,此刻透过轻纱,看着满街明显多到不正常的人,她有些奇怪道:“今天怎么这么多的人?”
萧姝同样戴着帷帽,兴奋地打量着四周喧闹的街景:“你还不知道吗,鹿鸣书院今年扩招了,听说不再限制出身户籍,只要能有真才实学,通过入院考试,人人都可入学,这眼下快开考了,各地来的学子自然就多了。”
“原来如此。”崔楹点头,拉着萧姝的手更紧了些。
人多眼杂的,混在人群里的扒手,人牙子,肯定也很多,保不齐要出事的。
崔楹思绪刚落,便听耳边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站住!我的钱袋!”
只见一名穿着青灰色半旧直裰,身形单薄的书生正焦急地追着一个粗壮汉子,那汉子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旧钱袋,正要挤开人群逃跑。
书生不仅人瘦,怀里还抱着一堆明显刚从书肆借来的卷牍,明显腾不开手脚,背影都透着焦灼。
崔楹见状,想也没想,下意识便将萧姝往婆子怀中一塞,嘱咐一句“看好姑娘”,提起裙摆一跃,踩着几名行人的肩膀,如蜻蜓点水一般,从天而降落到了那名小偷的面前。
她伸出莹白的掌心,道:“拿来。”
小偷气喘吁吁,怔怔看着面前头戴帷帽,衣着华贵的少女,想也未想便砸出拳头,暴喝一声:“滚开!”
崔楹直接横出一记扫堂腿,足跟重重击在对方最为脆弱的脚踝上。
小偷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惨叫,重重摔倒在地。
崔楹劈手便将那钱袋夺了回来,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周围人群一阵低呼。
另一边,书生总算抱着卷牍赶来,嘴里喘个不停,白皙的肤色染上一层薄红,一双内勾外翘的眼睛傻傻看着面前场景,回不来神似的。
崔楹将钱袋抛到书生怀里,声音透过帷帽传来,清亮里带着几分飒爽:“拿仔细了,可别再被人抢了去。”
说完便已转身,带着萧姝上车离开。
小偷被闻声赶来的巡卫押送起来,聚集的人潮渐渐散去。
唯有那清瘦的书生还站在原地,手中钱袋攥得紧紧的,怔怔看着崔楹离去的方向。
马车上。
萧姝抱怨崔楹:“怎么这么快就把我拉回来了,我都还没逛够呢。”
崔楹顺手摘下帷帽,语气透着冷静:“以后想逛有得是时间,但今日不行,人太多了,若有人牙子趁机把你掳走,找起来便犹如大海捞针,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家了。”
萧姝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嘴里嘟囔:“哪有那么吓人……”
但显然安分许多,不再抱怨了。
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萧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崔楹:“对了三娘,你有没有觉得你刚才救下的那个小书生,长得有点像我七哥?”
“萧岐玉?”
崔楹正顺手摸起一块核桃酥嚼,回忆起刚才那书生的长相,下意识蹙了眉头道:“很像吗?”
萧姝重重点头:“很像,就是比七哥矮了点瘦了点,不过长得倒是更为温和,我觉得比七哥好看——”
不等萧姝说完,崔楹便下意识插话:“谁说的,我觉得x萧岐玉长得比他好看多了,你眼光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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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意识护夫了我的宝宝[害羞]
从始至终1v1,不会有狗血三角恋,放心放心
第87章 记仇
正月十五刚过,屋檐上的积雪还未全然化开,萧元忠和萧元朔便要启程离开。
静松堂内,秦氏正为萧元朔整理行囊,给他将从春到冬的衣裳都带上。
叠起最后一件衣裳时,秦氏眼圈微红,终是没忍住道:“这仗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漠北有大哥一家镇守还不够吗?为何还要你过去?你的拳脚功夫不好,又不能上阵杀敌,过去了又能怎样。”
萧元朔正坐在桌前用早膳,手捧一碗妻子亲手熬的鸽子汤,闻声道:“大哥为人勇猛刚直,在战场上自是所向披靡,但漠北局势千变万化,人心间的算计权衡非他所长,我那两个侄儿,性子也随了他,太过耿直。有我在一旁周旋,总能护得他们爷仨周全,避免被人暗中算计。”
秦氏抬起泪眼,扭头剜他一眼,压抑着哽咽道:“你去护着他们了,那谁来护着我呢?”
她越说越激动,整理行囊的动作也粗重起来,带着无法抒发的怨气:“管家三年,猫狗都嫌,这侯府里多少人是表面恭敬,背地里还不知怎么恨着我呢,衡儿整日早晚不着家,姝儿还是孩子心性,晔儿更是个不争气的,我每日连个能说句贴心话,分担一下的人都没有,我是招谁惹谁了……”
秦氏一忍再忍,终究没有忍住,声音颤抖哽咽:“多少个夜里,我强忍不住,都是偷偷掉眼泪,不知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萧元朔心中不忍,起身过去拉她入怀,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快了,就快了,此番若能顺利与东突厥议和,争得边境太平,我便向朝廷请辞,回来好好陪你,再也不分开了。”
秦氏却从他怀里抬起头,急切地问:“那若是东突厥不愿意议和呢?”
萧元朔将她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声音沉重了些许:“边关安宁,从来只有战与和两条路,没有第三条可选,他们既不愿议和,便只能打了。”
秦氏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嘴,连声道:“呸呸呸!还是议和好,议和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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