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澄瞬间抬起头,猛地伸出手,几乎是抢一般抓住了那个装着户籍和银票的钱袋,手指骨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活似饿狼扑食,死死咬住了一口能够救命的肉块。
……
风雨将来的前夕,兄妹二人终于得以团聚。
云澄攥紧那个救命的钱袋,吃力地扶起瘫跪在地的妹妹。
少女死死抱住他,生怕是在做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来了,哥哥,哥哥……”
云澄用袖子擦拭她脸上的血水和泪水,声音轻柔:“别哭了,哥哥带你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史台威严的匾额:“这京城,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蹒跚地消失人潮之中。
萧岐玉静静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竟忍不住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也沦为阶下囚,崔楹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仿佛看见崔楹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眸蓄满泪水,看见她光洁的额头上沁出鲜血,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喊声……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
不行。
他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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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歹赶上了,大家先看,我修着[爆哭]
第129章 揭发
雨色渐密,乌青色的天际绵延无尽头,一片沉甸甸的湿冷压抑,任谁都想不到,这竟会是六月天气。
房中的安神香自昨夜燃至天亮,此刻气息犹在,丫鬟们垂首敛目,轻手轻脚地布着早膳,白瓷碗中盛着菌菇瘦肉粥,碟里摆着芙蓉鸡片,皆是萧姝素日爱吃的。
“撤下去。”
萧姝怒视着她们,声音嘶哑:“我说过的,我什么都不想吃。”
领头的丫鬟战战兢兢开口:“可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
“夫人夫人!又是夫人!”
萧姝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眶通红,透着厉色:“你们究竟是谁的丫鬟?若这般听我娘的话,不如都去她院里当差!”
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慌忙收拾碗碟退下。
人走干净后,萧姝扑到床上,小孩子一般,将脸埋进被子里大哭:“吃吃吃,就知道让我吃!我不要吃饭,我要我爹!我要我爹平安回来!”
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透着难以言喻的委屈绝望。
哭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姝抬起头,神情困惑,泪眼婆娑地看向房中另一道身影,吸着鼻子道:“我都难过成这样了,你怎么都不来安慰我?”
崔楹坐在圆桌旁的绣墩上,正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怀里的蟹黄,油光水滑的橘猫趴在她腿上,惬意地眯着眼,任由她的指尖挠着下巴上的软毛。
“能安慰的话早已说尽了。”崔楹眼眸未抬,卷翘的睫毛投在眼下,阴影浮动,“眼泪若能换回二伯,我陪你哭上三天三夜也无妨。”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纵然千万个不愿,都已经发生了,越是艰难时刻,越要爱惜自己才是。”
萧姝怔怔望着她,眼眶里的泪珠都跟着凝固住了,喃喃出声道:“三娘,你变了。”
“你如今,愈发像个大人了。”
崔楹在猫下巴上的手微微顿住,思绪倏然回到过往的那个雨夜。
垂丝海棠悄然绽放,纤长的花蕊吐出花萼,沾染晶莹的雨露,雨露颤颤坠落,正好砸在她的额头,又顺着额头缓缓下淌,从脸颊流经脖颈,锁骨,最终顺着平坦的肚皮坠落,蜿蜒入被雨水砸得外翻的软烂泥泞中。
少年那双漆黑的瞳仁紧盯着她,眼底翻着她从未见过的潮热,薄唇绯红艳丽,吐息灼热,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崔楹,崔楹……”
崔楹拈起一块糕点,掰碎了喂给蟹黄,自己也往口中填了一小块,蜂蜜的甜香化在舌尖,似乎中和了心口那股控制不住的酸。
她的想法粗暴且简单。
若早知后面的日子如此苦涩,当初就该无忧无虑地多睡他几次。
“我早就是大人了。”
崔楹道:“人总是要长大的。”
萧姝被她说得神情恍惚,情不自禁道:“就不能不长大吗?我不想哭,不想难过,就想每日与你和漾漾在一起,我们放风筝,扑蝴蝶,永远那般……不好么?”
她越说越哽咽,眼中重新滚下泪珠。
崔楹见她实在难受,终是忍不住要上前安慰,就在这时,翠锦步入房中,走到崔楹跟前,捧上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道:“回姑娘,这是姑爷方才让人送来的,说是您最喜爱的那家。”
油纸包还发着烫,崔楹揭开,看到里面白滚滚的小笼包子,渲染的面皮被汤汁浸透,鲜香四溢。
蟹黄在她腿上竖起鼻子,朝着香气的方向嗅来嗅去,急得喵喵直叫。
若是寻常时候,崔楹一定先捏出一个包子给蟹黄过馋瘾,可看着这包子,她满脑子都是萧岐玉回来路上将油纸包小心翼翼贴在心口保管,生怕热气渗走的画面,不知为何,她竟然有点舍不得了。
她甚至舍不得让自己吃。
“他人呢?”崔楹接过油纸包,指尖感受着上面微烫的温度,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翠锦摇头:“小厮将包子交给奴婢便走了,并未告知姑爷的踪迹。”
崔楹点了下头,心想应该是回栖云馆了。
自从经过彻底坦白那夜,二人虽然还是说话,但总感觉隔着些什么。
崔楹开始讨厌自己与萧岐玉有隔阂的感觉,虽不知该如何消除,但只要能见到他,便能使她心安许多。
她起身走到床前,用手将萧姝脸上的泪痕擦干净,轻声道:
“记住了,折磨自己是最傻的法子,既不能让事态变好,也不能帮上丝毫的忙,只有养好精神,才能等到想等的人,看到否极泰来。”
她放软声音,眨巴着明亮水润的杏眸,又回到了过往活泼生动的小女儿神态,软乎乎地诱哄着道:“不要哭了,快起床去吃饭,等雨停了,我还带你上街玩儿。”
萧姝哽咽着,点了点头:“我还要吃裤带面。”
崔楹点头如捣蒜:“好,一定吃。”
“我还要喝酒,看跳舞。”
“x喝喝喝,看看看,你说干什么便干什么。”
崔楹走后,萧姝独自沉默了许久,眼眶重新泛起湿意,却没有让泪珠掉下来。
抬手抹干净泪花,她终于开口,吩咐丫鬟:“扶我起来,我要用膳。”
……
崔楹离开萧姝的住处,先回了栖云馆,没找到萧岐玉,便又去了菩提堂,还是没见到他,继而又去了前书房。
只见书案上的兵书还保持着摊开的模样,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根本没有人来过的迹象。
明明事情不大,萧岐玉可能在别处忙碌正事,崔楹却感到说不出来的不安,总觉得还会发生点什么。
她索性换了衣服出府,在外面思考萧岐玉会去哪。
天街上,雨色绵延,人流如织。
崔楹站在湿漉漉的街面,明明街上那么多人,却没有她想看到的那道身影,心里便空旷得难受,怎么都无法回缓。
她甚至想随便拉个人,先描述萧岐玉的长相,再询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他。
可这也太荒谬了,一个年轻体壮的大男人,又不可能被人牙子拐跑。
崔楹忍住了。
也就在崔楹继续默默干着急时,一队人马忽从长街尽头缓缓行来,为首的士兵身披重铠,中间簇拥着几名身着突厥服饰的中年男子,个个昂首挺胸,神情倨傲。
队伍朝着宫城方向而去,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声在雨中蔓延,无一例外都在议论这突然进京的突厥使臣。
崔楹望着队伍远去的背影,心渐渐地沉了下去。
两方正值交战,早已死伤无数,突厥使臣此时入京,总不可能是为了议和。
崔楹怔了一瞬,一个可怕的念头倏然闪过她的脑海。
王善孝当年与老可汗密谋造反,如今新可汗囚禁了老可汗,必然已经掌握了当初谋反的证据,此时派使臣前来,还能是因为什么?
若是在此时揭发王善孝谋反,圣上震怒之下,必会彻查王氏一族,罪名若坐实,必会朝野震惊,龙颜大怒。
到时候,萧岐玉是否会被牵连,都显得有些次要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内局混乱,必然殃及边疆,届时内溃外崩,突厥趁虚而入……
崔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从脊背流经四肢百骸,她握着伞柄的指节都忍不住发白。
萧岐玉!
崔楹欲哭无泪,在心中大喊:你究竟在哪啊!要出大乱子了!
可无论在心中喊得再响,那个心心念念的人,都不会立马出现在她身边。
雨水敲在街面,混着百姓的议论,杂乱无章,混沌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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