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_红豆酬她【完结】(69)

  崔晏倒酒的手一抖,酒液顷刻溢出盏口,他一拍脑门,指着萧岐玉,痛心疾首:“刚夸完你懂事,年轻人怎如此不经夸?”

  萧岐玉执起酒杯,声音沉静下来:“我今日闯入门时,曾听到崔楹所言那句话——”

  他顿了顿,清晰地复述出来:“世事无常,宦海浮沉,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

  晚风卷着桂香穿过水榭,檐角的素纱灯轻轻晃了晃,将少年眼底的光映得愈发分明。

  “崔楹平日里大大咧咧,走路带风,好似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可实际上,谁都没有她看得真切透亮,她那句话,字字在理。”

  萧岐玉抬眼看向崔晏:“赵东升罪大恶极,妻女受累自是应该,可士可杀不可辱,我朝尊儒敬孔,自诩礼仪之邦,却公然设立教坊司,只要价钱合适,罪臣妻女,人尽辱之,自以为杀鸡儆猴,可令其他官员守好本分,可这般暴虐行径,与草原上那些茹毛饮血,兄弟共妻的蛮子有何区分?”

  气氛一时陷入寂静。

  崔晏听完,放下酒壶,挑眉看他:“你以为就你们年轻人看不下去?就你们眼光长远?”

  他拿起桌上的蟹八件,用小剪子咔嗒一声剪断蟹爪,慢悠悠道:“早在先帝在时,便已有朝臣觉得教坊司那地方腌臜不堪,该当取缔。甚至有个老御史,性子执拗得很,连着三本奏折递上去,说与其将罪臣女眷打入教坊司受那折辱,不如直接赐死来得痛快,好歹留个体面。”

  说到这里,他重重叹了口气,蟹爪在指间转了半圈:“可祖宗传下来的规制便是如此,盘根错节的,哪里是说改就能改的?动一处,牵百处,那些守旧的老臣能把唾沫星子喷到你脸上,说你罔顾祖制,动摇国本。”

  萧岐玉静静听着,见崔晏眉头微蹙,眼底犹豫不决,便知这位岳丈心里早已千回百转,嘴上说着不行,其实已经有所松动。

  他干脆斟满酒盏,对着崔晏道:“不求爹能全力一搏,惟愿从中周旋,尽力而为。”

  说罢仰面,将酒一饮而尽。

  崔晏惊得嘴里蟹肉差点喷出来:“我这还没答应,你便将酒喝了,强买强卖啊!”

  萧岐玉不语,接着去倒第二杯。

  崔晏连忙拦他:“再好的酒喝多了也伤身,何况你还有伤在,罢了罢了,谁让我摊上你们这对冤家,我尽力,尽力总行了吗?”

  萧岐玉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立刻起身行礼道:“多谢爹!”

  崔晏忙将他扶起,直到二人重新落座,他才松开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萧岐玉:“不过,有一事爹有点想不明白。”

  “你六妹帮那对母女,是因为与赵家二姑娘有同窗之谊,三娘插手,是看在你六妹的情分上。”

  “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灯影摇晃在少年脸上,昔日漆黑如古井的眼瞳,此刻里面是近乎一览无余的赤诚。

  萧岐玉不假思索:

  “我想让崔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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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他超爱

  第57章 马球

  八月初九,桂子香飘十里,马球赛应期举行。

  清晨时分,露水未消,侯府女眷便已梳妆停当,珠翠环绕,衣裙窸窣,相继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萧姝原本是要和秦芄同车,临上车改了主意,跳上了崔楹的车厢。

  马车驶过大街,车厢内,朱漆镶钿的镂花凭几上,摆着一碟玫瑰乳酥,一碟马蹄糕,另有一壶碧螺春,茶香清幽,正好解腻。

  崔楹小口喝着茶,发现萧姝安静坐着,不笑也不说话,一脸苦大仇深,丝毫没有素日活泼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了?垂头丧气的,谁惹你不痛快了。”崔楹问。

  不说还好,萧姝的表情登时更委屈了,叹气道:“哪有人敢惹我的不痛快,我只是想到,等看完马球赛,便是鹿鸣书院开学的日子了,我想想上学就烦,烦死x了。”

  崔楹不由失笑:“若是别的事情,我兴许还能帮你拿拿主意,唯独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你呀,就迎难而上吧。”

  萧姝哀叹一声,整个人瘫倒在柔软的座褥上,从头到脚透着颓废。

  崔楹拿起一块清甜的马蹄糕,塞她嘴里道:“上学难道不好吗?书院里那么多年纪相仿的人,大家可以聚在一起玩,总比闷在家里强啊,我当初见你们都去书院,我也想去,但我爹怕我在里面闯祸,所以坚决不送我进去,我现在倒是很羡慕你。”

  萧姝嚼着马蹄糕,气鼓鼓道:“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都不知道,书院里每日课程排得有多紧,到了里面还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只能穿那丑院服,头发也只能梳丸子髻,连丫鬟都不准带,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这哪里是上学,根本就是坐牢!”

  崔楹顿了顿,试图宽慰:“那你就往好处想想,反正你都已经熬完一年了,总共还剩下一年,一年而已,一眨眼就过去了。”

  萧姝摆摆手:“你别安慰我了,你越安慰我越不想活,我都恨不得生上一场大病,再也出不了家门才好。”

  崔楹哭笑不得:“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算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

  说完便拿起一块玫瑰乳酥,咬了一口,转头慢悠悠欣赏起窗外的街景。

  萧姝则浑身难受,跟条离水的鱼儿似的扭来扭去:“哎呀,好烦好烦好烦,太后娘娘什么时候能把这个规矩给变了啊,就不能改成想上便上,不想上便不上吗?为何非得强制女子上学,好累,太累了。”

  崔楹听着萧姝的牢骚,心思却飘向了那位深宫中的太后娘娘身上。

  在这件事上,她的想法与萧姝截然相反。

  单是力排众议创办鹿鸣书院,强制贵族女子入学,以此推动天下女子读书明理的风气,就足以让她对太后心生敬佩。

  她小时候念四书五经,从孟子那里学到一句话,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崔楹发现,这话说出来简单,做起来则难上加难。

  有个当御史中丞的爹,崔楹最不缺的消息就是某某位官员,因收受贿赂被判什么刑,贪赃枉法流放几千里。

  太多了,数都数不清。

  偶尔崔楹也会思考:那些贪钱的官员,最开始进入官场时,会不会也想着要为百姓谋福,当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呢?

  崔楹这般想着,默默便发起了怔,手托腮上,头歪窗框,瞧着外面发呆。

  她今日梳了时兴的惊鸿髻,云鬓间点缀着华丽的金簪玉钗,脸上薄施脂粉,眉间一笔嫣红花钿更添艳色,端的是光彩照人,贵不可言。

  马车所过之处,偶有路人窃窃私语,皆在猜测这是谁家贵女,竟生得如此好容貌。

  萧岐玉端坐马上,护卫在车队之侧,那些或惊叹或艳羡的低语,一字不落地飘入他耳中。

  若放往常,他定然眼皮不抬一下,毕竟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此时此刻,听着那些对崔楹容貌的赞叹,他心底却无端生出一股烦躁之意。

  就好像,崔楹被觊觎了一样。

  萧岐玉皱了眉头,小腿不着痕迹地轻夹马腹,催马赶上崔楹的车窗旁,倏地伸手,一把将那湘妃竹丝的锦帘扯了下来,隔绝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崔楹本在专心发呆,连萧岐玉什么时候到跟前的都不知道,直到视野被帘子隔绝,她才回过神来,重新掀开帘子,对萧岐玉怒道:“你干什么!”

  萧岐玉指了下她的嘴角,不冷不热道:“你自己摸。”

  崔楹用手一摸,摸到不少酥饼屑,明白萧岐玉是在维护自己,正要不情不愿地道个谢,便忽然反应过来,杏眸微眯盯着萧岐玉:“不对不对,咱俩离那么远,这么点碎屑你都能看到,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看我?嗯?”

  萧岐玉耳后瞬间红了一片,神情却丝毫未变,瞥了崔楹一眼,轻哧一声“自作多情”,驾马往前走去。

  崔楹将嘴巴擦干净,看着萧岐玉的背影,又莫名想到太后,忽然便感到万分的狐疑。

  从太后她老人家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应是一位相当开明的长辈才对,怎么会忽然包办她和萧岐玉的婚事,把他俩这对自小看不顺眼的死对头捆绑在一起?

  崔楹想不通了。

  ……

  马车抵达巍峨宫门后,各家女眷依序下车,根据身份品阶,或换乘宫内软轿,或结伴行走,一路迤逦行至太极宫。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太极宫,翘角飞檐,宫阙庄严。

  而位于其东侧的东内苑,此刻却是一片喧嚣鼎沸的景象。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聚在一起,按捺不住兴奋,交头接耳,环佩叮当。

  场地四周,环绕着修剪齐整,如茵绿毯般的草地,更远处,则是禁苑中精心栽培的奇花异木,丹桂飘香,金菊吐艳,几株高大的银杏已染上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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