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_红豆酬她【完结】(92)

  场面寂静下来。

  心跳声格外清晰剧烈。

  就在萧岐玉以为崔楹清醒过来,不再胡闹,他自己也打算翻身下榻时,崔楹忽然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萧岐玉,其实在我心里,我一直拿你当姐妹。”

  萧岐玉:“……”

  萧岐玉:“你没事吧?”

  “哎呀,少废话!”

  崔楹没了耐心,索性耍起横来,扭头瞪着他,杏眸亮晶晶的带着挑衅:“怎么着?你连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都不怕,就这么害怕和我睡觉吗?”

  少年人的好胜心被她轻易挑起,萧岐玉挑起眉稍,几乎是脱口而出:“谁怕了!”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不对劲,但看着崔楹那副挑衅的表情,他胸中一口气堵着,硬是逼着自己躺下了。

  萧岐玉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在床铺最外侧躺了下来,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尽可能远离那散发着温热和淡淡馨香的身躯。

  他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

  萧岐玉不想让自己心跳那么快。

  他怀疑崔楹都能听见。

  气氛沉默。

  二人之间隔着楚河汉界,空气仿佛凝固。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萧岐玉以为崔楹已经睡着,试图悄悄放松一下僵直的脊背时。

  崔楹忽然道:“萧岐玉。”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睡意,软糯黏糊。

  萧岐玉连发丝都在瞬间绷紧,下意识问:“怎么了?”

  “你臭臭的……”崔楹活似在说梦话,小嘴叭叭抱怨着,“你以前身上很好闻的。”

  萧岐玉身体一僵,先是懵住,紧接着一股羞恼便涌上心头。

  他整日操练,巡营,方才又是从演武场回来,只想着赶紧睡下,明日还要早起,身体便顾不上擦洗了,过往从未如此邋遢过。

  他猛地坐起身:“我去洗一下。”

  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却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很小,却足以让他定在原地。

  “不要,”崔楹困倦极了,声音越来越小,“水冷,会生病的,别洗了。”

  她顿了顿:“没关系,反正我也臭臭的。”

  军营条件太过艰苦,她已有好些天没有好好洗过澡了。

  萧岐玉动作顿住,缓慢地放松身体,重新躺下。

  借着极其微弱的灯火,他侧过头,能看到崔楹散在枕上的如墨青丝,和一小片光滑的额角,甜暖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

  “没有。”萧岐玉低声说,声音轻得宛若呓语。

  崔楹困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没什么。”

  萧岐玉闭上眼,终是放缓了紧绷的身体,再次滚动了下喉结,轻声道:“睡吧。”

  崔楹“哦”了声。

  没过多久,另一边便传来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淡淡的馨香气随呼吸起伏。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独属于赣南冬日的寒气无孔不入。

  萧岐玉却没由来感到温暖。

  血气x方刚的年纪,又有那么多次险些失控的前例。

  可这一次,他脑海中破天荒没有出现那些挥之不去的杂念,有的,只有说不出的平静与熨帖。

  ……

  京城。

  时值岁末,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大街小巷银装素裹。

  闹市口的茶馆里,早已是人声鼎沸,热气混着茶香蒸腾而上,驱散了门外的严寒。

  堂中央,说书先生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话说那萧家七郎,真真是天神下凡!手持陛下亲赐的王命旗牌,却不似那等莽夫只知强攻,而是用计如神!”

  “但见他,一不收买,二不威逼,竟是以德服人,将那熟悉山路的乡勇收归麾下,化为耳目尖刀!更有一节,诸位可知?他竟能策反那寨中匪徒,许以生路,里应外合!”

  先生说到关键处,音量陡然拔高,眼中精光四射:“说到这,最厉害的一手来了!”

  “您猜怎么着?剿匪涉及四省地界,若按往常那套官僚章程,行文、请示、批复……没三五个月,大军根本动不了!可咱们萧副指挥使,有陛下钦赐的便宜行事之权!他根本不等!”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王命旗牌所至,如天子亲临!需某州出兵,一纸手令即刻发出,要某县供粮,当天就必须送到!”

  “沿途哪个官员敢拖沓推诿,阳奉阴违?嘿!萧指挥那是有先斩后奏之权的!长刀一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真真是旌旗所指,莫敢不从!这才叫雷厉风行,这才叫帝王钦差的气魄!”

  台下听客们如痴如醉,嗑瓜子的忘了嗑,端茶碗的忘了喝,仿佛自己也随着那惊心动魄的故事,亲临了一番剿匪现场,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说书先生模仿着弯弓搭箭的姿态:“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在那个月黑风高夜,萧指挥亲率一支奇兵,如神兵天降,自那飞鸟难渡的绝壁攀援而上,直插那黑云寨的心窝子!”

  “匪首还在梦中,便被一举成擒!”

  掌声如雷。

  “好!”

  “真给咱们京城长脸!”

  “了不得!萧家又出一位将星!”

  茶馆外,刚下朝的官员们打马经过,马蹄踩着积雪,混合着各自的低声交谈。

  一位官员语气微妙:“萧家这位七公子,手段当真凌厉,四省军协,竟被他一人一旗调动得团团转,全然省去了往来批文的繁琐,这虽是为战事便捷,却也……”

  他后半句没敢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太不守官场规矩了。

  身旁的同僚倒是看得开,低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陛下既赐下王命旗牌,便是允他独断专行,况且成效斐然不是吗?只是这杀气,怕是吓坏了不少地方官。”

  有人意味深长地道:“功过是非,自有圣裁,何须咱们评说?不过此番之后,这萧七郎在军中的威望,怕是无人能及了。”

  寒风吹过,将这些议论卷入雪中。

  无论大街小巷,谁提到萧岐玉的名字,暗中便已将他与“权柄”二字联系到一起,或是艳羡,或是忌惮。

  ……

  卫国公府内,处处张灯结彩。

  孔氏正指挥着丫鬟将新剪的喜鹊窗花贴上窗棂,满面笑意,神情里是数月来未曾有过的轻松,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赣南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回,女儿女婿平安无恙,且立下大功,这比过年都让她开心。

  “夫人,您看这对年年有鱼贴在哪儿好?”一个丫鬟笑着问。

  “就贴在那扇屏风旁,显眼些!”孔氏笑道,又转头吩咐身边婆子,“再去库房取几匹鲜亮的杭绸来,给各房的下人都再做一身新衣裳,团团就快回来了,得让她瞧着家里喜庆才行。”

  大红的灯笼早已挂上檐角,在白雪映衬下愈发鲜艳夺目。

  廊庑间人来人往,丫鬟们张贴崭新的桃符,空气中飘着糕点的香甜气息,暖洋洋地融化了窗棂上的冰花。

  孔氏忙完这一切,便去库房挑选节礼,为年后走亲访友做准备。

  可她的心思哪里能飘到年后,满脑子都是女儿。

  “我这心跳慌得厉害,团团回来的路上应该不会出事吧?”

  孔氏手捂心口,转头询问翠锦,担忧不已的表情。

  翠锦见状,连忙笑着宽慰:“夫人切莫多虑,姑爷那般厉害的人物,在赣南都护得姑娘周全,如今不过是凯旋回京,又有那么多将士护卫,能出什么乱子?姑娘肯定平安无事,您就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吧。”

  孔氏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树梢积雪,手仍按着心口:“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但愿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了,让我家团团顺顺当当回家就好。”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门房小厮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处,隔着门槛高声禀报:“夫人!大喜事!赴往赣南剿匪的队伍已经归来,前锋已到城外!眼看着就要进城了!”

  孔氏双目顿时放光,脸上那点愁云惨雾顷刻间被冲得干干净净,怔愣上一瞬,便催促:“快,快叫人,现在就去把角门打开,所有人都随我出去迎接!”

  整个积秀阁顿时沸腾起来,下人们奔走相告,孔氏和其他两个妯娌被簇拥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小跑到了府门外,翘首以盼着,寒风刮在脸上也丝毫不觉冷,一颗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日头从高悬到逐渐西斜,天也愈发寒冷,孔氏的手炉添了好几回碳。

  等了这半天过去,队伍终于映入眼帘,可最先出现在孔氏视线的,却是骑马而来的陈丰年,和一列押送着箱笼的兵士。

  陈丰年下了马,上前几步,对着孔氏及一众家眷拱手笑道:“给诸位夫人们道喜了,萧副使剿匪有功,已携三姑娘凯旋归来,他们二人脚程稍慢些,怕夫人等得心焦,特命下官先将他们带来的赣南特产送来府上,聊表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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