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入夏夜_己枝【完结】(5)

  隔着车窗玻璃,他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四目相对。

  柳如苡的声音还回荡在他耳边,字字句句都清晰。

  谢昭洲自嘲地弯了下唇角,生平第一次有这样不自信的时刻。

  她应该,不想见到他。

  如果那份早餐是他去送,祝今应该不会接。

  -

  祝今接到柳如苡电话时,刚回到莱瑞。

  她将那双近十厘米的细高跟蹬掉,链条包扔到一旁,一边舒服地缩进柔软沙发x,一边乖顺地应声:“伯母。”

  “今今呀。”柳如苡笑着,“很久没到家里来了,今晚伯母叫你兴姨做了好大一桌饭菜,回来聚聚呀。”

  祝今其实和柳如苡这个婆婆相处得还不错。

  柳如苡知道她喜欢珠宝,从别的富太太那寻到了什么漂亮宝石,都想着第一时间来问问她喜不喜欢;祝今很久没感受过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了,自是不能白受,逢年过节的,也会携礼登门拜访。

  只不过今天这个时间节点太过特殊。

  祝今不用想也知道会在谢家老宅碰到谁。

  她目光淡淡扫了眼被随手放在桌上的那份早餐,谈判时见过戴助理,她自然是知道是谁差他来送的。

  这算什么……

  给个巴掌、再施舍颗甜枣?

  祝今脑海里浮现出谢昭洲那张线条冰冷的脸,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今晚我…”她现编理由拒绝。

  “伯母都好久没见你了,很想你呀。”柳如苡好歹也是谢家主母,这点听风识雨的本领还是有的,先发制人地卖起惨来,“距离你上次过来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了,伯母想你呀,真的想你呢。”

  祝今吃软不吃硬,现在更是说不出那句拒绝了。真是不知道柳伯母这么好的人,是怎么生出谢昭洲那个没良心的。

  “…好。”

  对面直接冲着听筒大大地飞了几个吻,给祝今弄得都有点不好意思。

  又寒暄几句,电话挂断,祝今才松了口气,抬手拨通内线,把Nancy叫了过来。

  Nancy叫食堂重新做了份餐食,推过来,青瓜莲藕汤,不知合不合祝今的口味,但营养也养胃。

  她有些自责,刚刚是她没汇报祝今就自己跑去咖啡厅买可颂,结果排队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导致她犯胃病的时候,只能独自在街边扶墙硬撑。

  “小祝总,这是温水、这是胃药、这是叫食堂做的汤,咸淡适中、不刺激胃。”

  祝今扫了眼,神色很淡。

  她不喜欢Nancy对她的态度,好像她是个处处都需要人照顾的病号。不过是犯胃痛,老毛病了,她吃了药,刚又垫了口谢昭洲差人送来的吐司,已经没什么大碍,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

  Nancy没猜透她,试着问:“还是您想吃这份?我差食堂后厨去复煎…”

  祝今抬手,叫住她。

  “Nancy,我也没饥不择食到这个地步。”

  要不是当时她实在绞痛得难受,她不会碰这份谢昭洲送来的、并不合她胃口的早餐。祝四小姐有多挑剔,尤其是在餐食胃口上,几乎人尽皆知。

  有些东西,不过是用来解燃眉之急。

  不是她本意想要。

  祝今往前探了些身子,拎起包装袋,转手丢进垃圾桶里。

  “晚上的行程推掉,我要去趟谢宅。”

  “需要备礼裙吗?”

  祝今笑了笑,眉眼间难得地浮现明媚:“当然,去谈判交易,当然要漂漂亮亮。”

  -

  谢宅坐落在二环以里,青砖灰瓦,古色古韵。

  不止是财力,更是权力的象征。

  谢昭洲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更偏休闲,领口的纽扣散着,毕竟是在家,他没那么拘束。

  指间盘玩着檀木串,动作不紧不慢,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他闭目养神,时差带来的副作用太大,几天过去了,他还总觉得大脑昏沉,双目也酸胀得难受。

  “伯母?”

  恍惚中,他听到了悠转的一道女声。

  几乎是瞬间,谢昭洲睁开眼,阔别半日的女人,出现在他的视线正中。

  祝今换下了西装,一身湛蓝绸缎礼裙,将她的肤色衬得更雪白。

  她眸子中的乖顺,在看见他瞬间消失,唇线也绷直。

  谢昭洲清晰地看着她收起所有柔软,将最锋利的棱角冲向自己。

  祝今稍颔首,想了想,径直走进来:“伯母叫我来书房找她。”

  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处于礼貌,更是不希望谢昭洲有半分的误解,她不是有意来找他。

  “嗯。”谢昭洲坐直,唇角却勾了下笑,“这是我的书房。”

  祝今是抱着谈交易的心态来的,但没想到居然这样早地与谢昭洲打了照面,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她以笑回他:“那看来,伯母是想我们好好谈谈。”

  所以,他想找她谈,她不肯卖人情。

  柳如苡想他们好好谈谈,她就肯乖乖地和他谈。

  谢昭洲眉头拧深,愈加好奇,眼前的女人究竟把他们的联姻、把他当作什么。

  两人视线相抵,比白天在谈判桌上时,距离要更近。

  看彼此也看得更清。

  不在她的审美点上,但祝今不得不承认,谢昭洲长了张有些犯规的脸,很有攻击感的浓颜,眉眼尤为深邃,像混血似的。

  大概是讨女孩子的欢心,最有利的武器。

  他很有名。京临城的姑娘们都知道他的那种有名。

  高大、帅气、多金,恪有绅士礼度,但又不像其他家族继承人那样沉闷、单调、乏味,他骨子里带着那股张扬的痞坏,比他那张脸,更讨人喜。

  他们的婚事尚未对外公布,祝今不敢想等到公布那天,有多少家的小姐得心碎。

  一年的时间,足够祝今消化这样优秀且强大的男人成了她的丈夫这件事。

  驾驭这样的男人,犹如驯服一批烈性野马,其难度可想而知。

  不过幸好,她压根也没想驾驭他什么。

  他们互相利用彼此的价值,而后相敬如宾,井水不犯河水,如此就好。

  “谢总这次回国待多久?”祝今接过他递来的茶杯,礼节性地轻抿一口。

  但她不喜欢喝茶,茶叶里的茶多酚会让她本就堪忧的睡眠状况变得更糟,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将杯推远了些,不打算再碰。

  谢昭洲注意到,重新斟了杯温白水推上前,顺便回答:“近期不走了,再之后还要看公司具体的发展规划。”

  他回答得很严谨、很官方。

  “完成我们的婚礼,绰绰有余。”谢昭洲指腹轻轻摩挲过茶杯边沿,声音磁性而低。

  祝今心尖颤了下,他的嗓音也很犯规,说这话时,字字缱绻,很性感。

  她抬起脸,眼眸里的冷意,没被他这句话动摇半分,弯唇讽道:“那跟完‘方舟’的项目,也绰绰有余了。”

  谢昭洲轻轻皱眉的动作被她捕捉到,祝今轻笑声。

  “谢总不是势在必得吗?怎么还不敢承认。”

  “叫我谢昭洲。”

  光经长睫投下阴影,将男人一双狭长眼睛隐于晦暗,难辨情绪,但从声音里听,明显不悦。

  谢昭洲等了片刻,没见女人有叫他的意思。他取下腕间的念珠串,捻在指尖,慢条斯理地转。

  他刚入生意场时,才二十出头,年轻气盛,杀伐果决,张扬得不可一世。谢澈送了他人生中第一条念珠串,教他为人要沉稳,要先观人再行己,才能在谈判交易中,永远占据主动权。

  谢昭洲铭记于心,久而久地养成了这个习惯。

  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他越来越少地需要靠这样的外力来辅助他控制情绪。

  如果有,就证明他真真实实地被祝今挑衅到了。

  谢昭洲不是淡如水的那种君子性格,相反,他强势、好胜、自傲,骨子里盘踞着凶猛的野兽,很凶。

  “家里不谈公事,道理我懂,是我失礼。”祝今笑着打马虎,避开男人刚刚的话。

  她看出了谢昭洲的不悦,但仍选择无视男人的要求。谢昭洲选她做联姻对象时,就该知道她远不像那些花瓶大小姐那样好拿捏、服管教。

  祝今的反骨总会不合时宜地生起,又执拗得很,不肯让步。

  她尚没打算将谢昭洲划入自己的私人领域,直呼姓名这种事,未免太亲密。

  “不谈公事的话,还有另一笔交易,想和你谈。”

  谢昭洲抬眸,两人视线相交,刹那像有火星迸溅。他轻抬手,示意祝今继续说。

  祝今抿了下唇:“我们的联姻。”

  她把它看作一场交易、一场可以拿到桌面上来谈的生意。

  “谢先生,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祝今一双桃花眼妩媚,按理说看谁都深情,可落在谢昭洲的脸上偏偏不着半点温存,冷静而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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