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乔安静地听着,越听,心中越敞亮。
果然,莫名其妙的,江潮生何必离开他苦苦经营多年的长安城?
这又是打一巴掌,给一颗枣的把戏。
不知是谁暴露了江乔与郑氏的这一番对话,秦将军处早已得到了风声,将许多脏事,连证据带证人都告到了大理寺去。
侵地,欺压百姓……桩桩件件都是违法乱纪。
他当了郑氏十几年的女婿,好处没少得,力气也没少出,而在这时候,前程往事都成了因果报应,只差最后的裁决。
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鱼死网破”这四个字。
“你很满意?”
小皇帝前来请安时,所听闻的,就是这四个字,他乖巧地请了安,随之站在一旁,而不远处,他的母亲和他的老师还未翻脸。
但也差不多。
赤裸裸的针锋相对,亦是一种厮杀。
“滟滟,不是如此的……”
“不是如此,那就是顺水推舟?”江乔想明白了,冷嘲道,“你一开始,就瞧准了郑氏一族?兄长,我现在都疑心,会不会连我的行事,都在你的算计中?”
她不喜不怒,很平静地问,死一个秦将军,还是死整个郑氏一族再附赠一个秦将军,对她而言,差别不大。
她的地位,她的权势,全因小皇帝。
想到了小皇帝,也看向了小皇帝,江乔不是没有起过疑心,怀疑她这个看似温顺、安静的儿子,在这件事中,起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苍蝇不叮无缝蛋。
冤有头,债有主。
这件事过去了,她是毫发无伤,但江潮生也达成了目的。
“兄长,既然两个月后,你要南下,这些时日,就不要操心皇帝的学业了。”江乔平静地说,小皇帝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意外。
江潮生要南下一事,她都不知,何况是崇德殿。
将话说得更直白,更绝情,“你要走,就干脆利落地走,千万别让我知道,你做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把戏。”
言下之意,是不让他插手长安城的事务。
他愿以退为进地赔罪,那她也就宽宏大量地放过此事。
但下不为例。
看着小皇帝,江乔明白他会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是一生的糊涂蛋,一时的聪明人,而在这种事上,他不会糊涂。
第79章 自己
江潮生要退,还不是一步,而是百步、千步,一退就退到南方的丘陵河山之中,于公,这对江乔百害而无一利,在世人眼中,他们是兄妹,是一体,你生我生,你死我死,荣辱与共,没了为非作歹的江太傅,江太后在前朝也少了底气。
于私,她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不用提心吊胆,生怕江潮生突然又算计到她头上。
不用相看两厌,又相看两倦。
他要与她分隔两地了,好处很多,好处太多,多到江乔花了一天一夜想着,又翻来覆去,半夜睡不着,一个劲想着,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静静地躺在心中——二人之间,怎么会变了这许多?
一件一件事想过去,一个一个人找出来。
算不清是从何时,何地,何人,何事起,他们就注定了今日的结果。
不怪谁,不怨谁,躺在柔软的绸缎上,照着夜光珠,被伺候得很舒坦的江乔想,还是不能回头看,往事是经不得细究的一地鸡毛,得往前走,前头才是出路
在很风平浪静的一日,身为托孤大臣之一的秦将军入了狱,以捣毁郊外百姓祖坟的名号,而墙倒众人推,很快又有新的罪状被送到了皇宫中。
这次是一桩多年前的往事——
还未改朝换代时,秦将军曾下令屠城,死伤数万,尸骨无存。
对此事,该怎么判,该何时判?朝廷上下,又一阵唇枪舌战。
江乔坐在小皇帝身边,一边想着事,一边歪着脑袋,目光若有若无扫着群臣,又仿佛只是出神。
“母后如何想?”小皇帝忽的出了声,是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和站在不远处的张灿能听到的声量。
江乔反问,“陛下是怎么想?”
小皇帝不说话了,而是看向了放在不远处的认罪书,书上已有了秦将军的画押手印,有了这一份物件,至于秦将军本人是否还有机会能出现在朝廷之上,已经不重要。
“儿臣不知。”小皇帝诚实地道。
此事,看似是冲着秦将军来的,但为了拉他下马,还有许许多多的罪证可以利用,没必要翻出这十多年前的一桩案子,再大做文章——除非这件往事,有着别的用途。
归根到底,是又有人想借此浑水摸鱼了。
果不其然,下方的臣子已剑指新政,一口一个“狄”,一声一道“汉”,仿佛不在二者之间分个尊或卑,梁朝的明日就注定重蹈覆辙,成了下一个大周。
小皇帝将身子坐得更直了些,一对秀气的眉毛也渐渐拧在了一处,他听得很认真,哪怕这件事并无他插手的余地。
这次是江乔主动问了话,“陛下要说什么吗?”
那一双不大不小的手慢慢握了起来,又乖乖放在双膝上,他的肩微不可闻缩了一下,只道,“儿臣听母后的。”
听她的?可她并不打算说什么。
她是临朝听政,但从不圣心独断,也无意将朝廷打造成她的一言堂,在无所事事的时候,她读过几本史书,知道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
况且此事,远不到她出面的时候。
如今托孤大臣,是四柱去二了,但不是还剩了二个?
不管二人私心如何,至少明面上,太傅江潮生是尊狄,司空王老一心推动汉狄融合,二人也早早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彼此对面。
群臣结党隐私,是不利朝政,也于民生无益,但江乔自坐到这个龙椅那一日起——或是因天生的弯曲心肠,或是得益于多年的算计勾当,她一眼扫去,就在这朝堂之上,寻见自己的位置。
“你身下的椅子,正是居高居中,陛下可曾想过为何如此?”
江乔没有多说,她可以点拨一下,但没道理让她乌鸦反哺般,给他一点点喂着吃食——如果她的儿子是个蠢货,她也认。
幸好,小皇帝不蠢,甚至还有几分少年老成的聪慧,通过她意有所指的一句话,他垂着眸,慢慢的,那一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耳清目明,看群臣不是群臣,听争吵不算争吵,他侧过头,期盼地望着江乔。
“母后,是……”
见江乔微微挑眉,他又抿了抿唇,用一个腼腆的微笑代替了剩下的半句话。
这一点欣喜劲头,等散了朝,还是没有褪去。
“母后……”小皇帝叫住了她,欲言又止地顿了一下,又抿了抿唇,羞涩且大胆地说,“儿臣读书时,有几处不解,是否可以来长乐宫询问母后?”
“不行。”江乔很快否决,她只有野路子,而无正法子,自娱自乐,自学成才还可以,但绝不能误人子弟。
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在说话,这一次,是说着遗憾和难过。
江乔后知后觉,这是小皇帝有意和她亲近,一开始没想清楚原因,可一转念,也就明白了——他还小,她在小皇帝这个年纪,也要一心一意t眷恋着谁。
于是,她很快改了说辞,“读书写字的事,我不如那些老学究,但你要来长乐宫,那就来吧。”
她做出了回应,小皇帝也能看似平心静气,实则欢心雀跃地来长乐宫。
在一日又一日中,日子到了小皇帝的生辰。
正如他先前所言,因今年天灾频发,宫中未给他准备盛大的生辰宴。
但再怎么清简,也不会敷衍了过去。
一大早,穿了一身新制的金丝玄衣的小皇帝来到了长乐宫,不远处,宫人们早早备好了车马。
长乐宫内,江乔也仔仔细细打扮了自己,又在铜镜前坐了坐,见自己唇红齿白,眼神清亮,能够以假乱真装个大姑娘,心中也很是满意。
又补了一点口脂,江乔施施然走到殿前,还未叫宫人拿出她给小皇帝准备的生辰礼,她先收到了一份礼。
小皇帝低着头,站在不远处的影子中,没好意思看她。
江乔带着不多不少的一点惊和喜,从张灿手中接过了那一方小小的楠木盒子
打开盖,里头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雕着莲花图案,四周有游鱼戏水。
她拿起玉佩,迎着光照,放在手心,细细打量着。
小皇帝心中无端紧张起来,平心而论,这块玉佩算不上精美,可除了亲手所制的物件,他不知还能拿出什么物件,去讨得母后的欢心。
为此,他细心准备了大半年,雕坏了一块又一块的美玉,直到前些日子,勉强上了手,才下定了送礼的决心,又生出了几分沮丧,想着该再准备几日,磨得再精细一些,再来送礼的。
张灿审时度势,轻轻附和了一句,“为了雕琢这块玉,陛下没少花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