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江乔生硬地答。
江乔就要继续冷眼瞧着,哪怕欲哭无泪。
又侧过头,直直盯着姝娘瞧,瞧得她发毛。
姝娘问,“小姐,你怎这么看我……”
话里透着虚,心里却不一定。
江乔冷淡地收回了视线,这丫头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对她有怎样的影响。
若她未听到这番话,大可再与尹蕴虚与委蛇,或装傻充愣。
但眼下,她又有何理由,以何身份去怨怪尹蕴呢?
同她做争风吃醋的事。
是她尽心劳力帮兄长解决了麻烦,又不求回报。
是她慧眼识珠,爱慕兄长。
她听不下去了,又一寸一寸挪着眸子,看向了江潮生。
原来,他并没有狼狈不堪,也谈不上受苦受难。
身上衣裳不是先前所穿那一身,月牙白的料子泛着天然柔光,一眼可瞧见的贵气,神色从容,眉眼平静,乌黑的发披在肩上。
是她从未见过的,真正的,江潮生的模样。
江乔冷笑一声,视线再次投向了尹蕴。
眸子一滞,二人身上的衣服,是一种料子。
远远望去,这淡淡的柔光能练成一片。
他们就隔着一人的距离,你说着,我笑着,你望着我,我看着你,对视着。
平心而论,都无冒失的举动,更无暧昧的话语,可就只是站在这儿,便是浑然天成的一对壁人。
姝娘的话,鬼魅似的,再一次缠上了她。
兵荒马乱。
随即,江乔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将一切都撒手不管了,只一语不发地退回了屋子里头。
“啪嗒”一声,木门被严严实实关上。
江乔靠在门后,还听着外边的交谈声,是跟自己不对付。
外头的人,还在笑。
外头的人,开始告别。
外头的人,被送走了。
……
那口气还哽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躁动不安。
她甚至有点怪姝娘,平白无故的,为何要突然机灵一下,同她说这些话?
但又明白,有些事,就是无法被控制的,无法被改变的。
比如,尹蕴对江潮生的心思。
又比如,世俗伦理。
外边没了动静,该是一同出去送客了,江乔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头兜着圈子,然后想了想,翻开了放在一旁的,厚厚的一叠书籍。
这是昨夜,她翻找江潮生的书信时,顺手搬来的。
引经据典,以史为鉴。
她翻过了一册又一册的史籍,一页又一页地瞧着,历朝历代都有荒唐无度的皇子、公主。
其中有一位百年前的大周长公主,是一个惊世骇俗的奇人。
她自幼得宠,又豢养众多男宠,与其叔父,其亲弟这两朝的帝王都纠缠不清,也曾大权在握,推动了不少政策的实施。
后来,收权诸侯王,废除分封,正是源她而起。
可这样一位奇女子,到了史官笔下,其功绩、谋略都是一笔带过,只着重点评了她的淫。乱不堪,水性杨花,是祸国殃民之徒。
更说,其幼弟——那位出了名的昏君,正是受了她的蛊惑,才丢失了性命,导致大周受了玄裳军之乱。
江乔嗤之以鼻,将这册史书随手扔在了一旁,但书还翻开着,停在那一页的判词。
那无名氏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
她却想,男欢女爱,为何非要扯到结婚生子的事?
那无名氏说,娶妻避其同姓,畏乱灾也。
她又想,世上有这许多人,偷奸耍滑,胡说八道,上天为何一言不发?
所谓同姓不婚,不过是糊弄人的。
江乔故作轻松的笑。
窗开了一条缝,风吹了进来,纸张翻过一页。
这次,条条框框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字。
江乔默了一瞬,弯下身。
江潮生看书时,常批注,爱附语,她是知道的。
不知道,兄长这次写了什么。
江乔若无其事地想,持书的手,却一直在抖,连带着那一片墨也在抖,晕成乌云了。
她将那团乌云抓住了,掰开着,揉碎了瞧。
那一行字,是为那位长公主分辨的。
说无论是论人,还是论史,都要一分为二,不可以偏概全,更不可只谈其私生作风,而无视这事实功绩。
江乔重重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页小小的纸张从书页中掉了出来。
江乔捡起来,匆匆看了两眼,缓慢的,手指重了力气,将纸张一角揉皱了。
“咚咚——”
一阵敲门声,惊动了她。
江乔忙将纸张捏在手心。
“滟滟,我能进来吗?”
门外,江潮生未等到答复,他再次轻声问,“我进来了。”t
再一阵安静,江潮生推门而入,江乔已坐在铜镜前。
二人的面庞都映在了小小的镜子中,一前一后,一是妍丽花容,一是淡雅月貌,其实两人的容貌并不相似。
是有着一样惨淡的白皙,又都是难得一见的漂亮颜色,再长年累月的形影相随,便下意识地觉得相像。
江潮生还是在说昨日的事。
他本不想叫江乔得知此事,免得她心乱,但既然她已经知道了,自然不能简单搪塞过去,一点一点,告诉着她。
又因从姝娘处得知了不少事,不免叮嘱,“下次不管再遇到何事,都不能以身涉险了。”
“好。”江乔忽而又道,“那该好好谢过尹小姐。”
很是通情达理的话。
江潮生轻描淡写,“嗯,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兄长,还是未对她动男女之情吧?”江乔视线往上挪动着,又一次落在他面上。
江潮生颇感意外,但还是实话实说,“我并无这样的心思。”
江乔慢吞吞的“嗯”。
二人又言说了几句,但江乔还是一份心神不定的模样。
江潮生思量许久,轻声道,“今日我在家中,若有事,随时来寻我,好吗?”
江乔:“好。”
得到答复后,江潮生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屋内静悄悄。
江乔将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张重新展开,一字一句看了过去。
另一边,江潮生回到书房,并未对江乔完全放下心。
他明白江乔是个什么性子,对着旁人,她是乖巧懂事的模样,但到了他面前,却常常是蛮不讲理,闹腾作怪的。
或许,是真伤了她的心了?
江潮生一边思索着,一边磨墨铺纸,他准备再修书一封,向尹相道谢。
他这位老师,向来是极其精明理智的,绝不做因小失大的事,而这次对他的出手相助,该是不情不愿,却无可奈何的。
但经此一事后,尹相再用他,该放心许多了。
不枉他自投罗网,算计一场。
另外……
他想到了尹蕴。
从前这位尹大小姐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对尹蕴的心思想法,他自然是有所察觉。
因这样一份感情,于他而言,无所谓有或无,便只当做不知。
但如今,明确了这位尹小姐能耐和本事,以及她在尹相心中的份量。
这密密麻麻的一张网似的计划,便出现了一点未发觉的死角,虽小,却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封好了信封,端端正正写上几个字,江潮生心平气和
于他而言,这世间大多数的生老病死,相互算计,都不过是人来人往的把戏。
既是人为,便有迹可循,不会脱离了掌控。
唯一叫他捉摸不透的,是江乔的心思。
每每都让他,感到束手无策。
江潮生又离开了书房,一来,是要将这封信件亲自送过去,才显诚心诚意,二来,他要去街上寻一些小玩意,好哄江乔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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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诱饵(入v通告)
对江乔来说,近日的两个好消息都来得恰是其分,个个能叫她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前两日圣寿节的宫宴上,上了年纪的帝王总算想到了孩子们的亲事,一杯热酒下了肚,开始乱点鸳鸯谱。
洋洋洒洒赐了一堆婚,有主动请愿的,也有被撮合的。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还是太子的婚事。
太子妃,若无意外,便是来日的国母。
这人必须出自名门,德才兼备。
放眼整个长安城,又有谁,能比尹蕴更适合呢?
江乔在巷子口的茶馆里,听着旁人议论此事。
前日皇帝正式下了旨。
昨日请了高僧算八字。
……
这是第三日了,可此事的热度还是丝毫未减,上至七老八十的老人,下至牙牙学语的孩童,都聚在了这小小的茶馆里,都好奇着,交头接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