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侧门,这位小厮叫住了他,有意向江潮生卖一个好,“江先生,今日大人和小姐回来时,好像是提到了您,也说到了小姐的婚事。”
“小姐似乎有意……”
上头人有通天的手眼,下头人也不会少钻营的门路。
小厮笑得刻意,今日山洞前,尹蕴投怀送抱的一扑,还是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江潮生轻声道,“小姐的婚事,不是你我能议论的,今日事,莫要传出去,对你们没有好处。”
“是是是。”小厮继续点头哈腰,目送这位厉害的江先生上了马车。
就连这马车,也是尹相怜惜他体弱,又知他家贫,特意为其安排的。
其他几位先生,都无此待遇。
难道不能说明他的厉害?
江潮生并未直接回到家中,而是先去了临江阁。
他与黄管事的来往从不避着人,同为尹家做事,有来有往才是常态。
至于关上门,二人又谈论了何事,便不为外人知晓。
这一回,一关上门,黄管事就赔礼道歉。
是处理那几个“难民”时,没有处理干净,估计走漏了风声。
“无妨的,尹相已经问过此事。”江潮生倒了一杯清酒。
只听这后半句话,不像是无事发生的样子,黄管事并未信了他的“无妨”二字。
江潮生微微一笑,将方才在书房的对话,告知了他,又安抚道,“黄先生此事已做得极佳。”
回顾全局,在得到有人蓄意谋害尹蕴一事后,二人立即想出了对策,因势利导,既挑动了朝中的风云,又借力使力,打击了尹相与东宫的这桩婚事,不可谓不是尽心尽力。
仅有的两个意外,其一,是处理尾巴时留下来了一点痕迹。
其二,便是让尹蕴事先发现了异样,逃过了一劫,都无伤大雅。
其余的细枝末节,二人一一对过去,并无差错,又谈了一些琐碎的事。
轮完了正事,就是私事。
黄管事拿起茶盏,唇刚刚碰到了水面,茶水还未入口,又听江潮生出声问,“滟滟呢……她后来,可有再说什么?”
他手一抖,茶水洒在手上,一边匆匆忙忙拿起帕子擦着,一边又抬起眼。
哪怕提到了江乔,他还是能将自身掩饰得极好,面上一派从容自若地模样。
“我是想瞒她一生一世的,未曾想,却在自身处出了差错。”
“滟滟心气高,又机灵,只怕是要追查她亲生父母的事。”
他不疾不徐讲着。
黄管事缓缓咽下了一口茶水,小心问,“公子,是担忧何事呢?”
这话说得很不识趣,太直白,又刨根问底,不是常见二人之间的。
果不其然,引来了江潮生淡淡的一眼。
他生得妍丽,又因体弱多病,面色惨淡,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还魂的艳尸样,可这一眼,却叫他多了几分生气。
黄管事低下头,盯着茶盏底的茶梗,觉得他方才的模样,和江乔有几分神似。
“滟滟是牵着我的手长大的,她的名字是我取的,让她做我江白的妹妹,跟我颠沛流离,是很委屈她了。”
“她是个好孩子。”
“我不愿与她离心。”
黄管事听着,心中一阵诧异,奇怪于江潮生这难得一见的聪明伶俐人,也有心盲眼瞎的时候?
还是在自欺欺人?
他自个儿琢磨着,连什么时候江潮生没了声音,都未注意到。
只见身前的茶盏又满了水,江潮生行云流水地将茶炉架回原处。
黄管事连忙起身,“多谢公子。”
又不断说着道歉解释的话。
江潮生微微笑着,“无妨的,只不过见先生专注,想来是有了好主意。”
黄管事擦着额间的冷汗。
二人虽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也有主次之分,若回到十几年前,这便是主仆之分。
方才江潮生这举动中,有几分是敲打?又有几分是提醒,谁也说不清楚。
说到底,是他那日冒冒失失找到了江乔,才惹出了后来不少的热闹事。
黄管事斟酌着话语,给江潮生出了几个主意,他是孤家寡人一个,但积年累月地管理着这偌大的临江阁,也是见了不少公子哥哄女娇儿的手段和心思的。
自然,话不能这样明说。
这次江潮生的漂亮脸蛋上,总算没了虚情假意的笑,眸子沉静了许多,流露出难得的,符合年岁的少年稚气。
他这幅模样,便是在全神贯注地在思索衡量了,黄管事不急,耐性等他想明白,但还是补充了一句,“无论如何,真心最重要。”
真心。
约莫过了半刻,江潮生再次挂上清浅的笑意,道,“先生,这次多亏了你。”
眼见这日的会见,到了最后,黄管事小心拿起身边的锦盒,推了过去,“公子,这是阁中从高丽商人处采买的红参,还望您,保重身子。”
江潮生的视线轻轻落在锦盒上,过了一会,“多谢。”
黄管事松了一口气,他是清楚,江潮生是如何不爱惜自己身子的。
对着江潮生,他总有几分作为长辈的心思在,望他平安无事,望他安然无恙。
江潮生带着锦盒回到了家中,刚踏进院子,就见到了姝娘在江乔房门前打转。
“怎么了?”他轻声问。
姝娘还是被吓了一大跳,看清来人是他后,没吓得那么厉害了,但还是不敢直接看他。
“我也不知晓,小姐一回到家中,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也没有一点声响……”
说到江乔,姝娘就能滔滔不绝。
江潮生耐心听完她的话,只道,“我知晓了。”
随后将锦盒递给她,“这个t收起来吧,你见滟滟身子不爽快的时候,就拿一些,给她泡茶喝。”
姝娘打开锦盒,看清了里头的几株红参,一时之间连江乔的小脾气都顾不得,“我去收起来。”
一年前,江乔就见了红,但时常不准,偶尔两三月,偶尔两三周,每每来了月事,腹中就绞痛,根本起不了身。
也请了妇科大夫来瞧过,说是气血不足。
而红参,正是补气血的好东西。
等姝娘离开了,江潮生敲着门,一声又一声唤着她的小字。
久久没等到答复声。
他面上不显,敲门的指却是加重了力道,再是无人作答后,推门而入。
只见江乔小小一个蜷缩在榻上,双眼紧闭,该是睡着了。
江潮生本就行无声,动无响,此时更是放轻了动作,不愿惊扰了她。
一时之间,精致的小屋内,只能听见江乔一呼一吸声,很轻微,并无规律,似是不安。
江潮生在她身旁坐下,刚拿来一旁的褥子,还未盖到她身上,手就停在了半空,又是一会儿,才轻柔地放在了被褥,又掖了掖背角
江乔眼下有两道清晰的泪痕,不仔细瞧,是瞧不见的。
江潮生抬起手,下意识想去擦拭,但触碰到她柔软的脸颊,又轻轻自哂一笑,是自己惹了她伤心难过,做了坏人,这时候又要做好人,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事?
他找到了江乔的手,握在手中,久久地注视着她。
江乔不知道,“喜欢”这两个字,哪怕嘴上不说,眉眼中也能透出光。
她的喜欢,她的依赖,她的一切一切,都被江潮生看在眼中。
在她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候。
尤其是昨夜,她黑亮眸子中的亮光,几乎能灼伤他的心神,叫他要用尽全部的精力,才能说出那一番不解风情的话语。
不愿伤她的心的。
可心动和意外一样,都会不期而至。
“傻姑娘……怎么就……”
爱上了一无是处的他?
江潮生轻声道,慢慢地握着她的手,扶上了他的脸颊,就像江乔平日作怪时的模样。
这一点熟悉的温度,再一次融了他的冷心冷肺,让他忍俊不禁,露出了微笑。
随即靠着她的手,贪恋片刻,不再相依。
江潮生也奇怪,这终日带笑的人,竟也能在无人瞧见之处,再露笑意。
他还是未惊起江乔,只是将一串珠链挂在她手腕上,然后起身。
送亲手所制之物,最能讨得女儿家的欢心,这是黄管事告诉他的,说这法子,是最好用,最能见效的。
可江潮生目光一扫,见到了好几样亲手所制之物,都有使用的痕迹,可见江乔喜爱。
兵不厌诈。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这种种的道理,他也知晓。
视线还是落在了江乔身上,贪恋的一眼,被木门挡住。
江潮生轻而果断地关上了门。
“公子……”是姝娘的声音,她问,“小姐还在睡吗?”
江潮生又挂上了习以为常的微笑,“嗯,昨夜尹小姐出了事,想来她也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