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晧面前,殷良娣还是藏不住心思,立即问,“等回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这话,是追着他赶。
没有人喜欢被要求,萧晧尤其是。
除了皱紧的眉头,他几乎是面无表情,要动怒似的,殷良娣后知后觉说了不该说的话,一边懊悔自身莽撞,一边继续怨怪,怨萧晧的无情,怨那群莺莺燕燕扰人。
但还是想弥补,“萧晧,我……”
不等她继续,萧晧冷哼一声,“你要闹,就去母后面前闹,我不吃这一套!”就当着宫人,当着外人,说这话,是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
殷良娣脸都白了。
萧晧牵着身边的江乔扬长而去。
安奉仪也没想到,只要把这个殷良娣放在萧晧面前,她就会自寻“死路”。
一下子,只觉得天也清,风也暖,这些日子的沉闷之气一扫而空了。
扭着腰上前去,一个轻飘飘的眼风扫过去,欣赏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再落井下石,“早听闻殷良娣和殿下有一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今日一见,果是如此,换作我呀,万万是不敢这般冲着殿下说话的。”
“还得是殷妹妹。”她笑得客气,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殷良娣握紧了拳,不大的眸子能喷火。
以免她气急败坏,做出泼妇状,安奉仪见好就收,早早退后了一步,对着她优雅端庄地行了一个礼,又向远处唤道,“好妹妹,你且等等我。”
江乔果然停下了步子。
她这一停下,萧晧也不得不停下来等她。
安奉仪小碎步上前,冲着他们笑,“待会要入宫,殿下可要多提点我们,别看我们闹笑话。”
江乔轻声细语,“我才是呢。”
萧晧大笑,捏着她的脸蛋,“你也有怕的?”
她笑,她也笑,三人其乐融融。
殷良娣一人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一寸寸发冷,又一寸寸发烫,宫人撑着伞上前来,将她头顶的阳光遮挡去了,但火还在五脏六腑里烧着。
“主子……”贴身宫女安慰,“到时候我们见了娘娘,叫娘娘给我们撑腰。”
是啊,还有皇后在。
她不会这么认输。
殷良娣僵硬地笑了笑,刚迈开步子,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转了过来。
她脚下一顿。
只见江乔轻启红唇,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不等辨认,她便微微一笑,软弱无骨的将半个身子都挂在了萧晧胳膊上。
殷良娣心头一颤,阵阵凉意浇灭了心头的怒火,她从未想到,这看似乖巧笨拙的江乔竟有这一面。
是安奉仪指示的吗?她们俩早早统一战线了。
那萧晧知道吗?
萧晧肯定知道的,要不然不会这么宠她。
她在挑衅。
那两个字是——“再见”。
殷良娣气得浑身发抖。
直到入了宫中,殷良娣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宫人几次提醒,她都只是点头附和,唯有丝丝缕缕的目光时不时望着江乔。
她望着越久,江乔越是要往萧晧怀中躲。
“你做什么?”萧晧声中含笑。
“讨好你。”江乔顺势抱住他的脖子,眨巴眼,刻意放轻、放软了声音,“怕你把我扔下了,这么大的皇宫,我可不敢一个人走。”
很刻意,很造作,但她有瓷娃娃般的可爱,能扮天真且不讨人嫌。
而萧晧就吃这一套,几人都心知肚明。
宴席还未开始,按流程,她们三人该去拜见皇后。
到了椒房殿外,女官来传话,说皇后身子不利索,无暇接见她们,只领着她们三人在殿外远远地磕了一个头。
江乔倒不觉得什么,她能糊弄萧晧,是萧晧心甘情愿被她糊弄,这是王八看绿豆——恰好对上了眼,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她可没有这个本事,去糊弄皇后。
在她的小半辈子,十多年中,从来没有任何女性长辈出现过,她也没有机会去练习、扮演一位孝顺可人的小辈。
所以,不见也好,省得露怯。
不同她的心思,安奉仪却是神色凝重,前段时间她实实在在受到了椒房殿的问责,虽说不一定全然代表了皇后娘娘的心思,但越到位高权重之处,越要小心,一点点寻常的风吹草动,都足以他们去仔细揣测。
为此,安奉仪做了不少准备。
却未想到,皇后直接拒绝见她。
“安姐姐?”江乔唤她。
安奉仪撑起笑容。
江乔云淡风轻,“没什么。”目光飘到一旁。
皇后不见的,不止是她们二人,还有殷良娣。
一视同仁,不给任何人进一步的机会,也是不叫任何人落后一步。
江乔没再说什么,安奉仪却惊讶道,“好妹妹……没想到……”没想到她,除了娇滴滴的小女孩模样,还有这幅算计面孔。
可下一刻,江乔又腼腆地笑了,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轻语,“这样一来,殷良娣可没法子‘告状’。”
还是小孩子的心思。
安奉仪噗嗤一笑,心弦松了些,但不多,因不远处还站着她头号的敌人。
是温水煮青蛙地讨好一位尊贵长辈,祈求庇护,或是一击必中地铲除眼中钉,永除后患?
安奉仪没读过几本书,认识的几个大字也是成为奉仪后为撑脸面,匆匆忙忙习得的,更别说懂什么“围魏救赵”、“远交近攻”的计策,但她是她,有着天生的果决和直觉。
孰是孰非,孰先孰后,她自有定数!
第31章 两清
宫宴结束后,萧晧被皇帝叫去谈话,要求江乔留下等他。
另外一边,安奉仪和殷良娣二人都打算先回去,但她们旧怨摆在这儿,是不可能挤到一辆马车上回去的。
于是小太监找到了江乔,希望她拿定一个主意。
“那就让安姐姐乘坐我们那辆马车吧,晚些时候,我同殿下一道回去。”江乔很体恤。
按安排,两位奉仪该是乘坐一辆马车,一同来回的,如今她让出来了,安奉仪也无需再同殷良娣“协商”。
小太监点头,再去回复。
正殿中只剩收拾的宫人,有女官要领她去偏殿歇息,江乔拒绝,“我还是第一次入宫,想一个人逛逛。”
女官表示理解,提来了灯笼,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乔看了她几眼,明确这女官是故意为之后,扭过了头,没有细究,只继续沿着宫道慢慢地走。
不知走了多久,江乔迎面撞见了一位熟人。
尹蕴一身华服,出落得大方,就静静地站立在不远处,而她是一个人,在她身后,并没有一路同行的女官。
竟不是人人都需要被盯着瞧,江乔冷漠地想。
“江小姐,我想同你谈谈。”她轻声道。
江乔没说什么。
尹蕴望向了她身后,那女官像一道影子,消失得无声无息。
江乔回头看了好几眼t,忍俊不禁,“她倒是听你的话。”又问,“是你们尹家的人?”
不是。
望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无需等尹蕴回答,江乔已有了答案,尹相势力再大,也不能叫这宫中处处都是他的人,就算有人,也不会浪费到她这个小小奉仪身上。
真是厉害。
“你想谈什么?”江乔开门见山。
宫宴上,她是一眼就见到了尹蕴的,她就站着皇后身边,虽然是做一些端茶递水的活,但就算是这些本该由宫人做的活,也有一群人抢着做而不得。
诸如,安奉仪。
又如,殷良娣。
就尹蕴这份不同寻常的面子,再联想不久前的那桩婚事,安奉仪又明里暗里挤兑了殷良娣好几次。
江乔在一旁,只是装傻充愣。
这格外有面子的一人,现在找到了她,轻声,“好久不见。”看架势,还要长谈。
江乔又忍不住笑,“尹小姐,我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吗?”是她嫁给了萧晧,而不是尹蕴,不看其中弯弯绕绕,只看结果。
而结果就是如此,她今日能隔岸观火,是因为有她替她入了火坑,尹蕴得到了好处,被迁怒,也活该。
但江乔,无意迁怒。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是她的准则,可她的心眼太小,爱恨又太浓烈,只能集中精力先去对付一两人。
“我不主动找你,所以,你也别惹我。”江乔冷冰冰地想,还没说,听到对方的道歉。
“江小姐……”尹蕴垂下脑袋,映在宫墙上的身影,是翩翩一道,她眨着眼,于是长长的羽睫也落下了阴影,亦是晦涩不明的一笔。
“抱歉。”这两个字并不难说出口,她早该说的,只是直到今日,才找到机会。
她是标标准准的大小姐,但没有怎么被养在深闺里,不算单纯不知事,若无江潮生,她是愿意规规矩矩嫁到东宫去,做一位上下都称赞的太子妃的,可偏偏她见到了江潮生,昏了头,迷了眼,多了一点不干不净的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