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_姜不是生的【完结】(65)

  太子薨没之时,一个小奉仪的生死存亡并不会有太多人关心。

  江乔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一树一天地,低头,一花一世界。

  这是悬凉山。

  她转过身,那小公公说了第三句话,“奉仪娘娘,你要去哪?”

  这一次,他的语气语调终于有了起伏变化,几分惊慌。

  “我要回去。”江乔平心静气地说,“你不用陪我。”后半句也是认真的。

  这小公公没想到会有这种意外发生,慌乱之下脱口而出一句问,“那奉仪娘娘怎么回去?”

  这悬凉山的小径多且杂,且是四通八达,纵t横交错的,像是平铺在这草原、雪山上的蛛网。

  有一端能回交山郡,自然还有一端能深入草原,直到叫人迷失其中,找不回方向。

  “走回去。”江乔大步走。

  她想起来了,她来过这悬凉山,六岁时,还是七岁时?记不清了,她的童年辗转过太多地方,天南海北,四面八方,没有伺候的人,没有代步的马车,就是走着,去流浪。

  而那时,她不知为何要流亡,不知漂泊往哪儿去,不懂辛劳,不会抱怨,只一心一意跟着兄长走。

  像只懵懵懂懂的小兽,只生存的本能变成了和兄长的永远不分离。

  她太天真,光一个手牵手,你和我的期盼,足以让年幼的她,乐呵呵地陪着江潮生一年又一年,看过支离破碎的大周,认识焕然一新的大梁,竟全然未发觉在这新与旧之间,身边人逐渐沉重的灵与魂。

  “怎么走回去?”小公公急了。

  “反正死不了。”江乔高声,“你别跟着我,走吧。”

  “那我去哪儿?”

  “随你。”

  小公公一跺脚,像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陪她淌水坑,“小人来带路。”

  他快步跟上了江乔。

  “任其职,尽其责,奉仪娘娘请吧。”

  “你读过书?”江乔扭头看他。

  “在家中时,请过先生。”他答得不是很乐意。

  江乔发现他年纪不大,可能比她还要小上几岁,问,“你叫什么名字?”

  “娇儿。”

  “啊?”

  小公公瞥了她一眼,抿着唇。

  江乔笑了声,“我问你本名。你爹娘给你取得名字。”

  他又瞥她一眼,他是天生的几分女相,又是自幼净身,有着后天养成的白净脸颊,此时此刻,这脸一板,便有了一段冷艳孤傲之意。

  小而精致的唇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槐玉。”

  “姓氏呢?还有姓‘槐’的。”

  自然不是“槐”姓,一家人都死了,再套一个姓氏又有何意?

  槐玉觉得这奉仪叽叽喳喳的,根本不像是一个娴静优雅的妃子,就连楚王府中那些无名无分的姬妾都要比她沉稳。

  “奉仪娘娘请走吧——”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江乔仿佛没有察觉他的不耐,还在好奇地问。

  槐玉从未见过如此多言的贵人,几分冷硬地道,“那奉仪娘娘为什么要赶回去呢?”

  她既然要胆大包天,敢杀了太子,绝对不是贪恋这奉仪身份所带来荣华富贵。

  也许也是报仇雪恨。

  但对于她的旧恨,槐玉不关心,只问她为何要逃出来,又跑回去,自愿做困兽。

  江乔看他一眼后,又收回视线,同时神色也沉静了下来,精致漂亮的眉眼中带着些许天真,些许冷淡,这是他最初所见的江奉仪了,槐玉也慢慢低下脑袋,打算做回那位不动声色,如影如浮尘的小公公。

  “我不想欠他。”江乔冒出一句话,“我不能欠他。”

  槐玉抬起眼,又垂下眸,还未将她这话琢磨明白,江乔又道。

  “我叫江乔,哪个江,不重要,乔木的乔。”

  “槐玉,投靠我吧。”

  “他许诺你的,我也可以给你。我需要你。”

  槐玉没想明白,江乔需要他什么,直到二人回到那山洞处,他还是没想明白。

  还是隔着林子,二人利用枯木将身子遮掩,而不远处,张灿和浚县太守已率领兵马将此处围起。

  这处山洞地势险要,呈瓶口状,颈窄身宽,纵然有千军万马,可进不去就是进不去,易守难攻,这本是萧晧用来防备楚王的地,而如今攻守易形,成了楚王最大的依仗。

  楚王的人又从洞中出来,还是以萧晧的性命为威胁。

  而张灿也不卑不亢,提出必须亲眼见到太子,否则绝不退兵。

  两方的人,在短短的时刻交锋了数次,但无进展。

  一方不敢交出萧晧的尸体,怕失去了最后的底牌。

  一方拿着精锐兵马,锋利武器多次试探,却担不起逼死太子的罪名。

  都陷入了僵局。

  江乔眸子一转。

  槐玉狐疑,“奉仪娘娘,你想做什么?”

  “救人。”

  这山洞里外的人,都是拿着自己的性命下着赌局,可江潮生的险,远胜这双方人马之上。

  他要继续忽悠楚王,要让张灿下定决心进攻,要让暴怒的楚王饶他一命,还要在刀光剑影中,保住自己的小命。

  “原来,当好人,这么不容易。”江乔轻轻叹了一声。

  槐玉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念头,轻声回了两个字,“当然。”又道,“不过,最难的还是当一辈子的好人。”

  “你打算怎么做?丑话说到前头,江先生对我的恩情,可不足以让我为他送命。”

  “嗯哼。”江乔检查了自身,这惊心动魄的一日过下来,她已经很狼狈了,无需再动些手脚,让自己更楚楚可怜,又一抬头,寻常语气,“那至今他的所作所为够不够,让你为我们收尸呢?”

  事实上,江潮生还什么都没有做,他给他的,只有一个似是而非的保证,甚至连保证都不算,仅仅是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

  只是他在楚王府兜兜转转了多年,一直未能寻到一个比江潮生更可靠的人。

  但槐玉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当然可以。”

  江乔干脆利落地捋开了额前的发,投来明亮又含笑的一眼,她说,“那如果我和他死在这儿了,麻烦为我收尸,可以随便找个地葬了,别让他们带回去。”

  她说得百无禁忌,说得漫不经心,她说完,人就走了出去。

  等见江乔像是小鹿,一眨眼,就窜到了人群之后,还带着哭腔,“救救我——”槐玉这才想到,他没来得及问最关键的所在——她要他替她收尸,还是替他们收尸,这一具还是两具用的力气可不同,如果是两具,除了不想被葬到皇陵附近之外,她是否还抱着死同穴的心思。

  后来,槐玉才明白,不是他没问,不是她忘说。

  是她也不清楚心里的答案,所以把一个至关重要的选择交给了无关紧要的外人。

  更后来,他了解她更深,又确定,其实她是清楚答案的,能叫她说出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话时,她便已做出了选择。

  可此刻,江乔已经混入人群之中,一边跌跌撞撞,一边哀嚎不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普通士兵是没见过这般狼狈不堪又一眼瞧得出非富即贵的姑娘,大开眼界。

  带兵的二人记得这位江奉仪——她是最早提出楚王谋逆,萧晧遭祸之人。

  而留在的槐玉,只是看着她,眸子渐渐睁大,恍然之间,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九年盐商家的小公子,八年的贴身太监以为见到了儿时常听闻的,出现在老嬷嬷口中的山间精怪。

  只有精怪,天生地养,随心所欲。

  只有精怪,不知世故,特地独行。

  也只有精怪,才能如此摄人心魄。

  但她不是精怪,只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奉仪,槐玉握紧了拳,圆润的指尖陷入肉中,带着一点恰好的疼痛。

  他冷漠地想,他不能随随便便掺和其中,活到今天不容易,当奴才更不是他心甘情愿,没道理忠心耿耿为人送命,就算要送命,她也不是他的主子。

  他没挪开眼。

  他告诉自己,是等着给他们二人收尸,要言而有信。

  这胆大的小奉仪跑了上前,还畅通无阻见到了张灿——这个很有名,很有身份,很有地位,他很早就听说过的厉害太监。

  可太监,再厉害,再有名,都是奴才,一见到主子,就老实巴交,下马这么快,弯腰那么深,神情倒是不谄媚。

  江乔先哭,跟梨花带泪沾不上边的哭,她哭着,嚎着,声音真难听,她低了声音,倒是字字清晰,“萧晧死了,太子薨没,太子殿下薨没了!”

  士兵茫茫然。

  张灿茫茫然。

  太守茫茫然。

  没人问她,她自顾自说,“楚王——那逆臣贼子,欲挟持太子,以令天下,殿下不肯,便……”她抽噎一声,“便死在了这贼人手中。”

  “死得真惨,呜呜呜……真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美强惨  追妻火葬场  轻松  相爱相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