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_姜不是生的【完结】(78)

  王皇后适时做出了一点惊诧的神色。

  江乔抿了抿唇,又拿起一旁的花蜜水润了润嗓子,继续浅笑,她也不需要说太多,说一半,留一半,这样的把戏,她也会。

  尹骏在北疆的事,到底被翻了出来。

  半年前,他的行为,顶多是刺杀一个小奉仪,如今算来,却是蓄意谋杀皇孙。

  不是同等的罪名。

  再想息事宁人,也不是一个难度。

  在朝廷之上,尹相原先还能默不作声,可当那一句——“罪同谋逆,按律当斩”被堂而皇之说在了众人面前,他这位尹相,尹家家主,丧妻的鳏夫,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父亲终于忍不下去。

  他请求再议。

  再议此事,无非是再将那些板上钉钉的人证、物证翻出来一遍,叫天下人去看看他的教子不严,除非……几乎所有人都清楚,此事的关键不在尹骏,而在江乔。

  而江乔想要的,是太子妃之位。

  一个是亲生的儿子,多年以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如今更是犯下了大错,性命垂危。

  一个是亲生的女儿,一直懂事听话,料理家事,上敬天地祖辈,下教族中弟妹,从无过错,内外之人,无不称赞,隐隐之中,将成为尹家下一代的掌舵人。

  这个取舍,江乔不逼着尹相回答。

  反正小耗子还小,她也年轻,而尹相老了,五六十的老人不知何时就要闭上眼,要么愧对亡妻,要么留下一族的烂摊子,尹骏也等不得了,在天下人得知新得皇孙的喜讯时,也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皇帝越是要摆出看重皇孙的架势,他的罪过越重,越要被严判。

  江乔从椒房殿搬回了东宫,其中花了不少心思,也经了不少曲折,但她还是回来了。

  如今这东宫,没有了萧晧,她一手抓着小耗子,一手压着尹蕴——虽然尹蕴当了快一年的太子妃,但一直没有把自己立起来——江乔轻而易举把这东宫,打造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今日,她请了温昭,只为了一个问题:“你是真心实意帮我?”

  当日朝廷之上,这一句“罪同谋逆,按律当斩”正是出自温昭之口,如今宫外人人都说,这温大人去了一趟北疆,就突然开了窍,明白了这世间种种不止是与非,不分黑与白。

  “你为何要帮我?”江乔问得更直白了一点,认为没必要兜圈子。

  温昭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又很得体地挪开,望向了小耗子。

  江乔以为他在看姝娘,道,“你说吧,她是自己人。”

  温昭轻声,“若有朝一日,娘娘能心想事成,可否应许我三件事?”

  江乔皱了皱眉头,又是诧异,又是不解,语气冷淡了许多,“三件?温大人狮子大开口了,顶多两件。”她比出二根手指头。

  一件,是答谢他朝中之言。

  虽没了他,也会有旁人出口,但他既然主动开了口,她就承他的恩情。

  而另一件,则是她的小心思了。

  一来再一还,那就两清了,和温昭两清,不是太值当的事情。

  于这样私相授受的事,江乔显然比他更得心应手,还有玩笑似得说一声,“温大人该说得委婉一些。”

  温昭无奈一笑,“娘娘言笑了。”

  他这样的神情,也是少见,江乔总算正了正色。

  “娘娘……”

  他说。

  他的两求,两愿,一为己,一为天下,但说到底了,都是为了天下。

  “温大人,实在高估了我。”江乔笑着。

  “不算高估。”温昭还是微笑,这刻板自持之人,一旦稍融,不亚于雪山崩塌,大水泛滥,让人猝不及防。

  江乔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话,去含糊、敷衍,但她望着他,只道,“第一条,我答应你,等此事了结后,南方十三县,任你挑选。反正,凭你的本事,去哪儿,对那里的百姓都是好事一桩,我也不算昧了良心。”

  至于第二条。

  她没说。

  或许是没下决心,或许是早有防范。

  但他,信她。

  那一句话,并不是夸大其实。

  温昭心有广阔之意,于是,这笑意更深,更叫人看得莫名。

  他都要走,也没有第二回买卖了,江乔忽的笑,起了一点坏心思,“温昭,自那一日你跟我说了后,我就想起来了。”

  “是你记错了。”

  “其实,当日,我并不想救你的,你的救命恩人在一旁的。”

  姝娘被点到,很是错愕,也顾得不上什么礼节,连连看了温昭好几眼,没想起他的身份。

  江乔笑着,也同当初的温昭一样,不紧不慢,将往事娓娓道来。

  长安城,花容坊。

  “哦哦哦,你是那个被揍的书生……”姝娘口无遮拦,又觉得不好意思,显然今日的温昭,已不是往日可比。

  “是。”温昭客客气气行礼,“当日之事,还要多谢姑娘。”又看向江乔。

  她一双黑眼眸,正在笑,她以为,他再**让,是因为那日的恩情。

  “我知道。”温昭也笑,“在下所为,皆出于本心。”

  也是,皆为所妄。

  第59章 情困

  有温昭在前头同她里应外合,江乔便理所当然地高高挂起,居高临下着审视着前朝和后宫,决定待价而沽。

  为此,她还专程去牢狱之中,见了尹骏一趟。

  狱卒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开着道,一路点头哈腰,引着她不紧不慢到了牢狱最深处,又急急忙忙去捧来座椅,找来蜡烛。

  烛一燃,这座椅上的污渍先被照得清清楚楚,狱卒轻轻“呦”了一声,笑容变得拮据,左顾右盼了一圈,连忙要弯下身,用袖口去擦,却被制止。

  “你出去吧。”江乔道。

  “小娘娘……”狱卒犹豫。

  这个称谓,是新鲜出炉的,对着王皇后的“大娘娘”而出现。

  此时此刻,这年这景,再叫江乔一声“良娣娘娘”,显然不合时宜,可尘埃未落定,旁的声音也不好先出来,这一声“小娘娘”正是集策群力,通达人情和世故的三字佳作。

  江乔没说话,也没看他,只狱卒眼尖心灵,很快离开。

  她上前一步。

  在这牢狱的最深处,哪怕点了烛,也还是昏暗一片,尹骏的身躯一半笼罩在暗处,一半点亮在光中,发凌乱着,衣凌乱着,就一张脸勉强干净,面无表情,更衬出几分阴和冷。

  彷佛来了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一趟,他也剥去了人皮,成了真畜生。

  下一眼,这畜生冷不丁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江乔,“好大的架势。”

  可江乔只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话,又道,“你不该开口的。”他一开口,就又成了那位尹大公子,没了丝毫可取之处。

  尹骏才不管她的想法,冲了上来,双手扒着栏杆,“你到底想做什么?”用力摇着,像是想生生靠那一双手,把这铁栏杆给掰烂,但不能。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几乎要声嘶力竭。

  接他这个上前的动作,江乔也将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很是遗憾地开口,“是尹相说了什么?还是谁使了银子?”

  除了身上脏了一些,他身上并无伤痕。

  能毫发无损的,在这地方,待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尹骏死死盯着她,“江乔,你别觉得你赢了,还没能够呢,你敢摸着良心说,萧晧的死同你毫无干系吗?”

  烛光一闪。

  她是压着他难以翻身,但他也并不是对她束手无策,鱼死网破的事,他也能做出来。

  烛光又一闪。

  这劣质的白烛冒出一点黑烟,缭绕着,绕到江乔面前,她皱了皱眉,像是受不了这刺鼻的味,侧过身,就在这小小的寸步之地,一边缓缓来回踱步,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那你为何不说出去呢?是不敢吗?总不会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一顿,“让我猜猜,你是为了谁呢?”

  “哦,对了,王皇后和你尹家一直以来,都私交甚笃,她前不久还说,要把萧灏——不是那个死人萧晧,不对,用不着我解释的,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说,要让我的儿子,做你们尹家的外孙,当尹蕴的儿子。这个消息,你肯定听到了。对不对?”

  江乔停下脚步,尹骏还撑着一口气,不肯服软,“是又如何?”

  “小耗子,多亏了他,旁人是投鼠忌器,有了他,则是投器忌鼠了。”江乔自认为说了一个笑话,不管尹骏有没有被逗笑,自个儿先微微扬起下巴,勾起了唇角,反复琢磨着她这闪光一闪。

  对于尹骏、尹家、甚至王皇后、天下,她,江乔是否是杀人凶手,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叫小耗子的生母,成了杀了小耗子生父的人。

  这样的丑闻,他们不敢赌。

  想到这儿,江乔生出了些许母爱,不多不少,够她亲一亲小耗子的脸蛋,但过时不候,一眨眼,她就没了这个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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