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乔木_姜不是生的【完结】(81)

  或许是应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理,又或许是吃多了苦就不怕苦,姝娘从不是哭哭啼啼的性子,当初同她呛着声,对着干,都没示过弱。

  眼下见到她的泪眼,江乔真心稀奇。

  姝娘没肯让泪珠子掉下来,就藏在眼眶里头打着转,越转这眼角愈发红,这肯定不是她的本意,但事实就如此,这一幅要哭不哭,半遮半掩的模样,更叫人觉得是她受了委屈。

  江乔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哭?”

  她支支吾吾,“没什么……”

  她不肯说实话,她也没追着问的必要,江乔一挑眉,转过身,还没迈开腿,身后的姝娘果然忍不住“欸”了一声,先叫住她。

  江乔放慢了步子。

  姝娘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地讲着,贼还没做成,心先虚了几分,“小姐,你说皇后娘娘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这个意思。

  江乔冷笑一声,停住步子,毫不留情地讲着,“她要把小耗子抱去养着,做她椒房殿的孙子、儿子、宝贝去。你没听见吗?她可说了,这是为了小耗子好。”

  “那你呢?”姝娘连忙问,“你也觉得,这是为了小耗子好?”

  江乔又停住脚步,姝娘一时不察,险些撞上去。

  定了定心神,姝娘一抬头,见到江乔黑黢黢的一双眼睛,平日她见了这双眼睛,总是要气短,又生出几分无缘无故的怕,她也习惯了对江乔又爱又怕,但当下,再见这双眼,她只能想到小耗子。

  那么可人,那么乖巧的一只小耗子。

  姝娘一想,又要掉眼泪。

  她是无父无母的大姑娘,也不打算同谁生儿育女,但她总想着要疼着谁,爱着谁,可大多数人都用不着她的疼爱,也不稀罕她,唯有一个小耗子,处处都需要她,也肯对她笑。

  姝娘不习惯自欺欺人,她也早想明白了,是她离不开小耗子。

  “那么小的孩子,是离不开父母的。”她小声说,又清楚这话打动不了江乔,补上一句,“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爹娘,肯定要长歪,说不定,到时候就记不得你这个亲娘了。”

  记不得她。

  那就是白白耗了这么多气力和气血,去生了一个小耗子。

  这是她方才的念头,却被姝娘说了出来,江乔认认真真瞧着她,若有若无感慨了一声,“原来,不是不报,只是时机未到?”

  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

  姝娘急了,“小姐,你仔细想想呢?小耗子要被抱走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呢?”

  江乔认真反问,“那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姝娘愣住,也认真想了想,“至少,叫她们知晓你不情愿吧。”

  是有长进了,但长进得不多,不过,总比一开始的模样要好,江乔一点头,觉得人还是要遇事,非得心急了,才肯动心思。

  见姝娘还眼巴巴着,仿佛急得要闹,江乔笑了笑,像是夸,又像是安抚,“你说得有道理,是该哭嚎两句,她想从我这边平白无故抱走小耗子,哪有这么轻易的事?”

  说着说着,她冷了语气,是认真了起来。

  当日,这小娘娘回到东宫就哀哀切切地哭了一场,只是哭,不是闹,动静不大也不小,足以叫所有人都知道了小皇孙被王皇后抱走的事,又不至于被摆到明面上,由各方都来议论两句。

  郑氏来看她,说着安慰的话。

  江乔抹了抹眼泪,强颜欢笑,“好姐姐,你也别安慰我了,这是好事,若是为了小……皇孙好,我受一点委屈,又算什么?”

  郑氏摸不准她的心思,只跟着唉声叹气。

  “不过……”江乔又出了声。

  郑氏关关切切地看她。

  江乔垂眼,这来日的t东娘娘,今日的小娘娘,虽已实实在在生下了孩子,也早早成了寡妇,但因这天生的娇小模样,举手投足之间无需扮演,就能见者疑心,她还是个半大姑娘,一苞经不得风风雨雨的小花骨朵儿。

  她轻声细语道,“小皇孙这么小,会不会哭?会不会闹?娘娘是他亲祖母,必然也是同我一样,全心全意替他着想的……唉,我在胡说什么呢?我本不该说什么的,但他还这么小,昨日还在我怀中躺着,今日……”

  说着,又有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子淌了下来。

  郑氏心头一动,还不等说试探的话,江乔已拉住她的袖口,“好姐姐,你是看着小皇孙生下来的……旁人我信不过,还请你,请你替我去瞧一瞧孩子吧。

  见这泪珠子串了链,郑氏还有什么不明白?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她同夫君秦将军一直是东宫的人,也是江乔的人。

  只要她一进椒房殿,所有人也就知道了江乔的意思了。

  她要明着和王皇后打擂台。

  这个计划太大胆,是得不偿失,郑氏下意识想劝,但不知从何劝,只苦在心头口难开,幸而,这不知所措的局面,未能维系太久。

  有宫人传话,说是又有人来了。

  至于为何而来,自然也因得知江乔伤心,来劝说的。

  江潮生被宫人带进来,郑氏存了见见这位新上任的太子太傅的心思,故意慢了步子。

  秦将军曾与她说,江乔未必斗不过尹家。

  那时她心存疑虑,她出身世家,最是明白这些大家族的能耐,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前头的大周有心打压这些门阀,尹、郑、殷、梁……这些遍布朝中的大姓也的的确确是销声匿迹了一阵,但后来呢?后来大梁的铁骑就来了。

  而关于江乔的身世,自她成了奉仪的那一日起,就被调查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不过一个流浪的孤女,唯一的倚靠,便是兄长江白。

  看这兄妹二人的容貌、身段,或许他们也曾出身不凡。

  但长安八大姓氏之中,并无姓“江”的,风雨之中,唯有苍天大树,能屹立不倒。

  她承认江乔的运气、手腕,也认可江潮生实在出色,不怪娘家几位年轻不懂事的侄女听了他的事迹,春日宴上,远远见了这白衣公子一面,就为他神魂颠倒。

  可她另有一套信条,无人能动摇。

  郑氏很有礼地离去了。

  江潮生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轻声,“是郑家女。”

  “那又如何?”江乔渐渐收了眼泪,她清楚,这装模作样的一套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江潮生,也是荒谬,斗来斗去,猜来猜去,爱来恨去,如今二人面对面了,却都筋疲尽力,只剩了坦诚相待的一条路子,装无可装。

  她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淡淡望他,“你怎么来了?”一点点蹙起眉头,以为是出了大事。

  他缓声,“滟滟,我想着你,便来见你了。”

  “好。”江乔接受了他的思念,“还有吗?”

  江潮生一顿,“王皇后处,你无需忧心。”

  “好。”

  “你并不信我。”

  江乔抬起眼,“我如何信你呢?小耗子是我儿子,又不是你儿子,归根到底,是和你毫无干系的一个小家伙。说不定他死了,更合你的意。”

  死了小耗子,能断了她的念想,也能断了大梁的念想。一箭双雕的好事,他没有道理不做。

  “是。”江潮生瓷白的面颊上泛起丝丝缕缕的清浅笑意,他承认了他对小耗子的不怀好意,江乔绷着脸蛋,心中起了防备的心思,但打算静观其变。

  “滟滟,你还愿意信我吗?”

  “当然。”

  她不信。

  她也知道他不信。

  二人一时,只是因利而合。

  江潮生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包裹,递了出去,江乔不假思索地接过,又狐疑地打开包裹,里头只有一枚不算好的玉,绿不绿,蓝不蓝,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澄澈透亮的质地,可偏偏又有几分杂质混在其中,叫这长处也变成了短处。

  “谁的?”江乔问。

  江潮生微微一笑,“这并不重要。”

  物是死物,可千年万年。

  人是活人,春去秋来,便又是新人。

  重要的,是情。

  物能载情。

  这玉,在被卖、被抢、被继承前,是一个男子送给一个女子的信物。

  天苍苍,野茫茫,野合之后,目之所及,顺手找来的一块玉,神明在上,列祖在下,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誓言被风吹散。

  但这块,在当时见证了一切的玉,还在,被女子带在身上,又在战乱之中,被她留给了孩子。

  “这孩子,后来被一对成婚多年却无子的父母捡了去,过了几年,这父母生了亲子,又因家中贫寒,便将这捡来的孩子卖到了贵人府中为奴为婢。”

  “这贵人,便是昔日的左相。”

  后来的故事,便是江乔所熟知的了。

  这孩子生性纯良,又不爱与人争斗,先是被同屋的盗取了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信物,再是被针对去了后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又苦又乐呵地存了几年的银两,没等被放出府去,这家的主人先遭了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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