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乔站了一会,是小耗子先发现了她,又惊又喜地站起身,但没有上前来,而是立即板住了一张白净的小脸蛋,做了一个礼,“儿臣见过母亲。”
江乔走上前,盯着姝娘,“你就带着我儿子玩这个?你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姝娘记得。
江乔之所以把小耗子送到她这边,就是知道她在这个宫里,是个无人记挂的影子,一旦天暗了,宫中乱起来,她便能来去自如。
“如果出了乱子,要我把小耗子带出去宫去……”姝娘道,又着急,“所以,是出了乱子吗?我没听见动静……我真的没听见……”
这里太偏僻,除了江乔,甚至没有人经过此处。
江乔本想吓一吓她,但肃穆表情装不了太久,就变成了半个笑,她挑着眉,“如果出了乱子,你觉得,我还能见到你吗?”
又低声,“姝娘,这一次,他总算没骗我。”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这一整日下来,见皇帝,见皇后,她都不慌不忙,唯独压在心头的,还是一个江潮生。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此算来,她该一辈子畏惧着江潮生。
可她天生少一根弦,不懂怕,而这一次,他又的确没骗她。
江乔自得其乐地微笑着。
小耗子踌躇地上前,牵住了姝娘的手,小手牵大手,是下意识的亲近。
他是昨夜连夜被送到此处的,在此之前,他也就在还是个连话都说不囫囵的年纪,与她长久相处过,按理说,现在的他是不该记得姝娘。
江乔盯了一会,还是小耗子先察觉了目光,立刻松开了手,抿着唇,却不敢来牵她的手。
他该是想岔了。
江乔没解释,挪开实现,望向姝娘,“现在还有时间,那件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上一回,二人在宫里见过后,她便留下了话,只要姝娘愿意,她可以跟着她住回东宫。
她老大,她就是老二。
她吃肉,也不会忘记给她一口汤。
七年了,够她看出姝娘一颗比金子还宝贵的真心,虽没这个心力去珍藏或呵护,但她会认可其中价值。
可当日,姝娘没答案。
不答就是答了。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宫中人。
“你留下来,可以帮我带孩子。”
江乔拿出了小耗子作为诱饵,姝娘果然松动了。
这小耗子也成了精,分明没有人跟他说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只看着两个大人的脸色,就懂了事,忙凑上去,很乖巧地问,“姝娘,你要去哪?”
见她仍有疑虑。
他又放轻了声音,“姝娘,你要出宫吗?你出宫了,我还见得到你吗?”
谁说一个人,一辈子不能掉进同一个坑?大坑套着小坑,这明明是同样的陷阱。
姝娘就要点头了。
外头有了吵闹声。
江乔转过身,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见到群臣。
紫袍、朱袍……白发苍苍,年轻锐利……大梁的臣子们找到了此处,找到了他们的新主。
一个个跪下,一个个身躯,一张张面庞……
不知何时,小耗子站到了她身边,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可站得太直了,便叫人疑心,会在下一刻折去,江乔看了他一眼,仿佛就是这一眼给了他勇气,让他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母亲的手中。
一人为首上前,“陛下驾崩……还请皇太孙前往崇德殿继承大统。”
小耗子绷着脸,脸色惨白,指尖还沾着刚刚玩耍留下来的泥巴。
和姝娘相处的半日,是他全部的童年。
他今年,五岁。
一点点异样的心绪在她爱恨分明的铁石心肠中出现,一时半会分不清,更道不明,但身子已动起来,江乔不轻不重回握住他的手,“走吧。”
带着皇太孙到了崇德殿,还是帝王榻前,这时,江乔才知道几位肱骨老臣还留在此处,并未亲自相迎。
而他们之中,江潮生赫然在列。
“皇太孙殿下,去见见陛下吧……”一位老者上前来,在萧灏身前弯下腰。
不远处,皇帝已彻底闭上了眼,成了没有生气的一架骨头和一张久病腐朽的皮囊。
江乔紧紧牵着萧灏的手,点点头,又轻轻推了他一把,告诉他,“去看皇祖父最后一眼吧。”
萧灏认真稳着身子上前,在这一步一步之中,一条通往最高之处的道路随之打开。
“按陛下遗言,将有皇太孙继承皇位……”
她也想岔了。
在这皇位继承的关键时刻,一个王皇后已不再重要。
对皇帝这一年多来的卧病在床,群臣未必没有疑心,只这些老谋深算者不到完全算明白,明确有利可图的地步,是绝不出手的。
现在,便是有利可图的时候。
“另,陛下有言,因皇太孙年幼,将由四位大臣辅政,直至皇太孙亲政。”
臣子们都跪下听诏,江乔有意外,但不多,毕竟小耗子是如此年轻,需要有威望的老臣在旁辅佐,她也跟着跪下。
跪得心甘情愿,反正没几次好跪了,她不计较。
崇德殿内,所有人在听,所有人在盘算。
这四位托孤大臣必是位高权重,必是深受先帝信任。
第一人,正是新上任的丞相,方才那位主事的老者,并无意外,他本就是朝中老人。
第二人,则是秦将军。
江乔不动声色向他望去一眼,他自人群中出列,先是向不远处的先帝遗体磕头,又是往新帝磕头,最后站起身,视线自江乔身上掠过,微不可闻地一点头。
第三人,名字耳熟,但未深交。
江乔想着,该何时约来见上一面。
再是第四个名字。
江乔抬起眼。
在一群老臣中,年轻而俊秀的江潮生实则鹤立鸡群,可不仔细看,又不会觉得他突兀。
因他,也是沉稳而内敛,好似在官场上历练了几十年。
等小皇帝又回到他身边,江乔主动握住他的手,他也自然而然靠近了她,母子二人一起走向四位托孤大臣。
一一见过前三位后,江乔站在了江潮生身前,她没有微笑,没有怒火,没有失望,平静而自若,“兄长,陛下的来日,还望您多多费心。”
不同的称谓,一样的话术。
也是,撇开二人纠缠不清的过往,他们之间,只剩下最简单而直白的一种身份。
托孤大臣和新帝生母。
史书上,对这种关系是如何书写的?不多。一般只说托孤大臣和新帝之间或君臣相和的佳话,或争权夺利的血泪。
但是,这是他的选择。
他永远无法和她和睦相处,江乔不想追究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什么事造成了此时此刻的对立,木已成舟。
她是新朝太后。
他是托孤大臣。
好,既然是你的选择,我奉陪。
第74章 共生
由奢入俭难,由俭入奢易。
从四处逃窜的难民到勉勉强强的一声“江小姐”,她走了十多年,从“江小姐”到“小娘娘”,她又走了三五年,如今是要从一位次要的东宫妃嫔,成了独一无二的“太后娘娘”了,江乔第二日就完完全全接受了自己的这个新身份,搬进了长乐宫十三殿。
等安顿好了自己,江乔才想起她那个儿子,叫来宫人去传话。
身为母亲,她要见皇帝,是不用亲自去的。
过了片刻,宫人却回复,“陛下脱不开身。”
江乔只轻轻瞥去一眼。
那宫人心领神会,继续说了下去,她听了一会,倒是听明白了。
这小耗子自生下来就是赤手可热,人人争着抢着要他,如今也是。
此时此刻,为了一个“帝师”的身份,前朝又是好一阵的唇枪舌战。
“太后娘娘要亲自去瞧一瞧吗?”那宫人轻声细语地问。
瞧谁?
是瞧瞧这乱局,也是瞧瞧小皇帝。
江乔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对于儿子,他在她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她是能生出几分怜惜之情,可一旦瞧不见人,她也想不起来他。
无论如何,她和他,在这不胜寒的万众之巅上,是必须得相依为命了。
只这四个字,她从前有多爱提,如今便有多不爱去想。
前边的乱局,一时半会歇不下来,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太早地掺和进去?
眼下,是有更要紧的事情做的。
江乔回到了东宫。
她的东西还没搬完全,宫人还在里头忙忙碌碌,等东西完完全全被搬走了,宫门一锁,这东宫也该彻底冷清下来,直到许久之后。
在此之前,她还要见一个人。
往深处走,烟雾缭绕中,尹蕴一身素衣跪在佛龛前,双眼闭合,神情安宁。
江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佛像,认不出这是哪方神佛。
自大周末年起,佛教便兴盛起来,长安城t中也常有身份显赫的女眷在家中供奉佛像,一掷千金,奉养佛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