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诚喉头哽住,说不出口这次探亲的机会是多么的来之不易,下次再能回家过年又要个六、七年,甚至可能会更久,最后他只故作轻松的说,“下回咱们一家子去我那儿过年,部队上过年也可热闹了,正好让我妹看看有没有能相中的。”
后半句真的是钟诚顺嘴就这么说出来的,说完不等他自己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就先感觉到了一种无形凝滞的阴冷气息。
钟颖连忙给她哥找补,“你是身体越强壮、脑子就越萎缩吗?你要想接就接爹娘和信子过去你那边过年,我不去,我跟我婆家人一块儿过年。”
钟诚干笑两声,心里却在嘀咕,这鬼怎么还不去投胎?
苗素云在堂屋里解开带回来的行李包裹,把给家里人带的东西拿出来,“我现在被安置在军需厂工作,这是我们工厂里制作的棉手套,戴上可暖和了,我给家里人一人买了一双……”
钟颖接过手套,比起收到礼物,她更惊喜的是嫂子有了份工作。
真好。
手套是不分手指的“大头”款式,外层用的是草绿色的耐磨粗斜纹布,手伸进去不一会儿就在填充扎实的棉花包裹下热出了汗,它笨重、厚实,却格外的温暖。
邓霞和苗素云婆媳两个扎进厨房里去做饭了,钟信帮忙在一旁砍柴火,钟国强出门去找小伙伴们玩,而钟颖在屋子里玩小侄女。
和有着叔叔辈名字的侄子一样,这小丫头也有着一个“超级加辈”的名字,她叫桂英。
钟颖见她哥走进来,忍不住吐槽,“你的起名水平真的是……没事的时候读点书吧,你哪怕是像爹娘那样组词呢,忠诚、忠心;实在不行,下次再有这种起名的需求,我帮你参谋参谋。”
“你懂什么,穆桂英挂帅知不知道?”钟诚一如既往的和妹妹斗嘴,说着把一样东西塞给钟颖,“这个给你。”
他给了东西就又转身离开了。
钟颖一脸懵的看着手里的东西,“我哥把他的军功章给我干嘛?”
“呵,”李霖时皮笑肉不笑,“让你拿着驱鬼。”
钟颖:……
钟颖清了下嗓子,义正言辞的说,“这么荣耀的东西,应该像村口张贴的红榜那样,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才行。”
钟老爹拎着一壶烧开的热水进屋找暖瓶灌进去,钟颖看到他顿时像看到救星一般,喊“爹”的声音都比平时要响亮。
“爹!你找个地方挂起来吧。”钟颖像丢烫手山芋一般把手里的东西又塞给了她爹钟春生。
钟春生定睛一看,乐呵呵的连声说,“对对对,这是该好好挂起来……”
另一边,钟诚出了家门,在生产队逛了起来。
就像小时候的探险一般,每发现一处与记忆中不同的变化,钟诚都感觉一阵新奇。
钟诚站在路边矗立的电线杆旁,仰头去看悬挂在上面的大喇叭,与曾收到的信上所提内容对上号,“这就是颖妮儿念稿子的广播吧……”
“汪汪!”
“堂哥,你回来了!”
钟诚闻声回头,看到一处屋舍门口正按住一只黄狗的年轻女人,他的目光落到对方显怀的肚子上,咧嘴一笑,“我印象里感觉你还是个小丫头呢,现在也要当娘了。”
钟妮眉眼舒展,人也圆润了些,不再是过去那副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纤瘦体型,但是笑起来还是一贯的羞涩模样。
从钟妮身后冒出个脑袋来,钟拴柱看到钟诚,也是眼睛一亮,“堂哥!”
钟拴柱立刻从他姐身后钻出来,“堂哥你好久没回来了,我带你逛逛咱们生产队,水电站你还没看到吧?我带你去!”
钟诚还真没走到水电站那边,他对在信中被提到过无数次的水电站也充满了好奇,于是就这么跟在自告奋勇的堂弟身后。
之后两人看完了水电站,又去看了拓宽的耕地。
等再回到村子里,一道黑影突然扑了过来,冲击力能把人扑倒,但钟诚只是后退了一步便稳住了身子,他抱住了热情的大狗,更加高兴了,“红糖!”
钟诚一回来没有看到妹妹的狗,他也不敢问,怕触及到伤心处,毕竟算一算红糖要是还活着,已经是十三岁了,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的狗可不多,他之前养的香椿也只活了十一个年头。
所以此刻看到热情活泼的大黑狗,钟诚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你真有劲儿啊,还搞偷袭?还好我反应不慢!”
真好,红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老狗,说不定还能再活许多年,钟诚心想。
就这样,又变成了两人一狗一起走。
林淑红把一对中年夫妻送出门,“放心,我一定帮你们和我们生产队的队长讲……诚子回来啦!”
钟诚停下脚步,礼貌的颔首打了个招呼,“刘大伯娘。”
林淑红扭头给四姐、四姐夫介绍道,“这我们钟队长她哥,副连长呢!”
钟拴柱忍不住插嘴,“我堂哥现在是连长了!”
林淑红惊讶,随即脸上笑容更盛,“真好,你们兄妹两个一个比一个的有出息。”
钟诚忍不住帮弟弟也说了句话,“信子过了年也要去公社的会计培训班学习了。”
“是,大小伙子也该帮他姐点忙了。”林淑红应和着,又问,“钟队长现在在你爹娘家还是在村口她自己那房子里啊?我等会儿有事要找她说。”
钟诚怔忪片刻,才反应过来“钟队长”这个陌生的称呼指的是他妹钟颖,“她在爹娘家。”
等两人一狗走远,林淑红她四姐拉着妹妹的手,语气更加热切,“你可要好好帮我说说情,我虽然儿子没有你多,但个个都是能一天干满十二个工分的壮劳力!”
一旁她男人也附和着,“我也能干,只要你们生产队愿意接收我们一家子,我们肯定好好干!”
刚刚看到的亲戚走动没有令钟诚多想,农闲时人们走走亲戚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但他边走边观察,心中渐渐升起疑惑。这是沈家沟的媒人吧,怎么进了胡打听家?榆钱洼的媒人怎么看到钟拴柱立马就步伐加快?
钟拴柱见到人掉头就跑,“你别和我说,有什么话都和我姐说去!我听我姐的!”
那媒人追上来,看到钟诚更是眼前一亮,“你也是同甘生产队上的青年?结婚了吗?”
钟诚不明所以,但还是诚实点头,“结了,两个孩子了。”
那媒人顿时失落,又提起脚步去追钟拴柱,“哎青年你别跑啊,上回儿那姑娘没相中吗?我再给你介绍——”
钟诚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红糖,纳闷的问,“这是怎么回事?”
红糖汪了一声。
钟诚带着狗回家,走到家门口时又见到隔壁范家也是像是有客似的簇拥着人走出。
“你家识字班个个都是好模样……”
这不是砬弯沟的王媒人吗?
不过钟诚只在聂英看过来时笑着问了句别的,“婶子,你在家里办识字班了?”
“不是,”聂英摆摆手,“这说的是我那几个闺女。”
钟颖站在自家门内,“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现在‘识字班’指的是还没结婚的女青年。”
同甘生产队评上红旗队之后,仿佛一下子成为公社盖章的“明日之星”,有着不可限量的未来,亲戚投奔的、想要通过嫁闺女一家子迁过来的,不在少数。
队上未婚男青年不算多?那不是还有未婚女青年吗?这些姑娘还基本都跟着托儿所的识字班在学习,倒插门不丢人,这可是自己建起了水电站的红旗队啊!
而且水电站是女知青带头建成的、评上红旗队的生产队队长也是个女同志,这证明了什么,会读书识字就是了不起!
有人胆小先“下了船”,有人为了“上船”连嫁儿子都愿意了,只要同甘生产队的队长愿意给他们开接收证明、划宅基地。
被委托的媒人说得多了,慢慢就将“上过识字班的姑娘”简化成了“识字班”,所以现x在一说起这三个字,人们基本都知道指的是未婚女青年。
昔日被退亲、难说亲的范家几个闺女近来可谓是炙手可热,等媒人走了,钟颖探出头来问聂英,“婶子,这回又是来给谁说亲的?”
“给二妮,”聂英忍不住昂起下巴,故作苦恼,“我这还在犹豫是选沈家沟的沈成田家二儿还是选榆钱洼的杨福新家幺儿好,结果今天砬弯沟的王大巧又来帮他们生产队上刘保宣家大儿说亲。”
聂英是真有点被说动了,“那家的意思是,只要二妮点头,他们家不止愿意来咱们生产队生活,而且之后生的第二个儿子还可以姓范。”
范五也走到家门口,“要我说,就定这刘保宣家的孩子。”
他本来以为这辈子要绝户了,没想到还能有个外孙子跟他姓!不,都跟他姓了,这就是他的亲孙子!
钟颖看范五叔心里话都刻在脸上的眉飞色舞,很想说,就算是姓范,也是因为跟娘姓,河流的方向是从某一刻开始改变的,从哪个节点开始传,那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