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钟诚就和苗素云带着儿子一起出门去了砬弯沟生产队的丈母娘家,为的就是赶上当天的劳作,所以钟诚才坐下了一会儿就再也坐不住了,“爹,我今天和你去地里干活,也让娘歇歇,让娘享享闺女、大外孙在身边的福。”
苗老憨乐得合不拢嘴,牙都是干的,连声道,“好好好,让你娘把家里鸡逮一只杀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来家里怎么能不吃顿好的……”
“哪用得着杀鸡,随便做点吃就行,我记得之前云云刚嫁给我时,娘过去看闺女带的花糕就很好吃,吃那个就行。”钟诚推让着说,“鸡还是养着下蛋吧。”
“都做!你想吃就让你娘给你做!中午等着吃就行!”苗老憨大手一挥,豪气的说,他揽着女婿往外走,“咱爷俩去地里干活去,正好让生产队的人都看看,我这当兵的出息女婿来看老丈人了……”
等家里男人都走了,苗素云她娘才敢出声,戴福娣撇撇嘴,嘀咕着,“真是不进厨房的人,张口就是菜,是杀鸡简单还是蒸花糕容易?活像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吃上饭了。”
虽然这么抱怨着,戴福娣还是照做,先去了鸡窝捉鸡。
现在“割资本主义尾巴”,也就碰上一个好说话、管得松的生产队队长,才容许每家养个两三只鸡,苗家鸡圈里总共就三只鸡,比戴福娣生的孩子数量还少。
戴福娣看看昂首挺胸的红冠头大公鸡,“这要留着打鸣的,可不能杀。”
她又看向那只土黄中夹杂着些许深褐色杂毛的母鸡,“这只是下蛋的好手,每天雷打不动一个鸡蛋。”
戴福娣的目光又看向另一只毛色更浅些的母鸡,“这只虽然下蛋没有那么勤快,可好不容易养得这么肥,杀了多可惜。”
苗素云过来帮忙打下手,见她娘这幅无法抉择的样子,便说,“那就都不杀了,也不是非得吃这鸡。”
“那怎么能行,你爹都说了。”戴福娣犹豫纠结半晌,忍着心疼,最终还是抱起了那只圆滚滚的母鸡,“还是杀这只吧。”
苗素云只扯了下嘴角,没再说话,从来都是这样。
就像当年她的婚事,她爹一听媒人胡打听讲钟诚被选上要去当兵立刻就点头答应了,而她娘只会在背后长吁短叹,说苗素云嫁过去可有苦头吃了,婆婆是个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辣子、小姑子也不是个好的,她可怜的女儿文静又老实,怎么斗得过这样两个人。
苗素云当时对这门亲事也没多少好感,她从小就不喜欢钟诚。
钟诚他娘和砬弯沟的杨家婶子是一个地方的,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好的就跟亲姊妹俩似的,就算后来一个嫁到了同甘村、一个嫁到了砬弯沟,也没断了来往,农闲的时候串个门那是常事,所以同是砬弯沟人的苗素云自然也时而会见到跟着邓霞过来玩的钟诚。
谁知道他每回见她在傻笑什么,苗素云怀疑这少年人是个傻的,每每都躲了去。
本来就不喜欢这人,听她娘又说未来婆婆和小姑子也都各有各的糟糕,苗素云当时就求了她娘去和爹说这门亲事作罢。
她娘也是现在这样,只嘴上说说,却没有任何反抗,只会揽着她哭诉女儿像菜籽,迟早都要落到别人家,落哪儿不是落,女人家天生就是命苦,只能干熬着,熬到孩子都大了、熬成婆就好了。
心灰意冷下,出嫁那天,苗素云没有多少新嫁娘的喜悦和忐忑,只冷眼看着周围的一切。
她爹苗老憨高兴的脸色红润,丝毫不考虑自家闺女未来可能会过怎样的日子,只满心欢喜多了个长脸的出息女婿;
苗素云知道她娘戴福娣那一刻留下的泪水是真心疼闺女,但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就在十九岁的苗素云已经认命接受自己未来几十年的苦日子时,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当媳妇的也可以对着自己男人大小声,有话直说。
当闺女的也不必当自己是迟早会嫁出去的外人,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大大方方的要。
她不是落到钟家的菜籽,她是嫁到钟家的媳妇,是这个家的新家人,钟家人把她当个人。
戴福娣一手牢牢掐着鸡脖子,一手拿着菜刀,手起刀落麻利的给母鸡抹了脖子,流出来的鸡血一滴没浪费的用瓷碗接住,之后拿开水烫下来的鸡毛也没扔,给小外孙扎了个毽子。
钟国强拿着得来的新玩意鸡毛毽子在院子里自己玩得高兴。
把开膛破肚收拾好的母鸡剁成块放在案板上预备好,戴福娣又做起了花糕。
先揉出一个一尺左右的面团主体放在笼屉里,再揪一块鸡蛋大小的面团,戴福娣骨节粗大的手虽然看着粗糙,却很是灵巧的将手里的面团捏出个老虎的样子,装饰在大面团上。
鸡肉下锅,再摞上笼屉。
等花糕蒸熟,鸡肉也煮得烂软。
戴福娣把笼屉拿到一旁,给锅里的鸡汤加了些调味的盐粒,重新盖上锅盖。
一直照看着火的苗素云起身从橱柜里找出红颜料,看她娘在花糕上点了几个红点,顿时如画龙点睛一般,好看极了。
“你那小姑子可咋办呦?”饭菜做得差不多了,戴福娣歇了口气,说起了闲事。
“什么怎么办?”苗素云又坐回灶台前的小木凳上往炉膛里塞柴火。
戴福娣咋舌,看女儿仿佛在看什么不长心眼的傻子,“前阵子的事情砬弯沟还有谁不知道,那尸……都是在咱们这边河水下游捞上来的,现在还有谁不知道是李家小子舍身救了你那小姑子、自己却丢了性命的事。”
“家里去李家上门道谢了,”苗素云说,“赔礼也给了,x丧事我们家也上心帮着一起弄了,钟诚这些日子挣得工分也划给他家一半,这事就算完了。”
“完什么完啊?”戴福娣着急接上女儿的话,“你们钟家就没一个人想到吗?你那小姑子要砸在手里了!”
苗素云秀气的眉头皱起,被钟家人当人看的这四年,她已经不喜她娘这副把女儿当货物的口吻了,“什么叫砸手里了,娘你别老这么说话。”
“啧啧,”戴福娣不高兴的撇嘴,“怪道人们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还会帮着别人家说话了。”
苗素云只拧着眉看她。
戴素云收起脸上的怪模怪样表情,接着说回“正事”,苦口婆心道,“我要不是你亲娘,才不操这闲心!你们没想想,你家小姑子那脾性,本来就难找人家,现在生产队队长的小儿子为了救她搭上了性命,哪家还敢接手?”
“人儿子好端端一个大学生,二十出头的年纪,就这么没了,然后看着自己儿子搭上命救的姑娘就这么再结婚嫁给别人,生儿育女?”
戴福娣越说越起劲,“好,就算你们同甘生产队的队长心胸海量,能容人。也有那胆大不怕被穿小鞋的人家,那青年呢?哪个青年能愿意娶一个心里有人的姑娘?”
“要是一般的说亲,媒人说了,亲事谈不拢还能再说别的青年。像你小姑子这种情况,人青年可是拿命救了她,她不得记一辈子?这点哪个男人能忍?”
说到最后,戴福娣叹息着摇摇头,“你那小姑子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干了一上午活,回来想先看看自己媳妇、顺便帮忙打个下手的钟诚站在厨房外面,听着这些话便站在了原地。
他也以为事情已经是尘埃落定了,以后日子照样过。原来不是的,事情带来的影响依旧存在。
“娘你瞎说什么呢?”苗素云低声呵斥,“哪有这么咒人的!”
“什么叫我瞎说!”戴福娣眼睛一瞪,显得更圆了,“我哪句说得不对?不信你就看着吧,你那小姑子就是没人要!”
苗素云也发起火来了,怒道,“她又不是什么掉价儿的货,什么叫做没人要!她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们一家子还能把她撵出去不成?”
戴福娣一噎,随即也声音拔高,“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才和你说这些,你不早作打算,真想养你家那老姑娘一辈子啊?你婆婆公公以后走了呢?你也带着你小姑子一起过?你是不是傻啊?白养这么个人都愿意?不赶紧撺掇你婆婆把她那闺女随便嫁给谁都行,你们生产队上不还有个打光棍的吗?别挑了,有人要就不错了!我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了——”
说到后面她又习惯性的委屈起来。
苗素云听她娘越说越不像话,气得再也呆不下去,“您那‘好心’还是省省吧,我这驴肝肺的傻子吃不了这‘好心’饭!”
戴福娣哪能让女儿就这么走了,那女婿咋办?那不得跟着一起走,像什么样子!她还没提让苗素云找钟诚敲敲边鼓,把小儿子苗世德也带去当兵的事呢!
她对着男人不敢大声,对着自家女儿就敢撒泼耍赖了,死死拽着苗素云不让她走,一边光打雷不下雨的干哭,一边扯着嗓子嚎,“我多么懂事听话的闺女啊,嫁去那钟家才几年就敢和她娘瞪眼了!那母夜叉生出个丧门星,还带坏了我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