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向河边走去。
大中午的河边没人,钟颖也没朝水里张望,无所谓鬼在不在,她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让自己透口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穿越的人都要经历这么一遭,现代的灵魂与过去观念的碰撞,看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盖过东风。
要么被时代同化,尽量不再去想现代的一切,顺应当下的观念,闭上眼、蒙住耳,还能活下去;要么就是撞个头破血流,宁死不屈。
钟颖长长的叹了口气,“原来我和李长贵的处境也没什么不同啊……”
“李长贵被困在他爹娘的控制下,而我,”钟颖苦笑一声,“而我是困在这个时代的条条框框下。”
她咬牙,恨恨的说,“为什么女人就一定要到了年龄就结婚?”
“你不想结婚?”河里冒出一个脑袋,湿漉漉的黑发滴下一颗水珠,自他高挺的鼻梁坠落河面。
钟颖看着河里的李霖时,“我二十七岁了都还没有一点结婚的念头。”
反正这鬼都知道自己的底细了,别的人又看不见他,简直是最好的树洞,钟颖继续说,“我知道,在现在这个时代简直是‘骇人听闻’。”
李霖时沉默,“骇人听闻”倒不至于,“闻所未闻”更恰当些,二十七岁,一般都是三、四个孩子的娘了。
“但在以后这是很常见的事情,结婚不再是人生的必答题,”钟颖说着,“女性拥有选择的权利,结婚或是不结婚,都只是个人的选择,而不再是被父母、社会推着往前走。”
钟颖怀念起现代,一时丧气起来,“要不你还是把我鲨了吧,要我在这个时代找个男人结婚,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为什么不想结婚?”李霖时问,她和原先的x“钟颖”有时像,有时又不像。在结婚这件事上就是截然不同,原先的“钟颖”恨不得立刻马上嫁给他,现在的钟颖恨不得立刻马上死也不想嫁人。
“不想嫁给像我爸一样的男人,不想成为像我妈一样的女人,不想生像我一样的孩子呗。”钟颖耸耸肩,淡然说道,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显然就是她的真实想法。
李霖时目光幽深的看着她,仿佛要把她看进眼底深处,他面容正色,极为认真的盯着她说,“你很好。”
她一句话否定的不只是父母,还有她自己的存在。
但李霖时是真的觉得,她很好。
“啊?”钟颖一时怔忪,片刻后她突然觉得有些局促,视线不自觉地回避,左看右看,落到脚边一株小小的植物上,嫩绿的叶子因她刚刚无意识的触碰合起来,钟颖看着,这一刻竟也想像它一样把自己蜷缩起来。
但钟颖强压着自己恢复如常,他搞什么啊,突然这样一脸认真的说这种话。
冷静下来后,她把自己刚刚的不对劲归咎于“突然”两个字上。
她爸永远觉得她不够好,她妈希望她能够再好一点,钟颖卷生卷死为的就是一句肯定,虽然在她猝死前她已经醒悟,不再追逐别人的一句肯定,但在已经彻底放弃后,却又突然得到,换做是谁都会手足无措吧,太突然了。
钟颖挠了挠脸颊,“额,谢谢?”
她想起原本钟颖身上那种高配得感,不确定的语气瞬间变得有底气多了,“我也觉得我很好。”
钟颖不想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上面了,她顾左右而言他,换了个事说,“你晚上没事的时候再来我屋里坐坐呗?”
过了大暑天气越发的热了,钟颖夜里热得睡不着,很是想念空调。
李霖时见她脸上的萎靡和苦闷刚一扫而空,就又说出这种话,他一阵无语,“……你是属猴的?”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得寸进尺的女孩。
钟颖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奇怪的答道,“不是啊,我属虎的。”就算是按当下的身体来算,她也是属猪的呀,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属猴?
李霖时唇抿紧,黑沉沉的眸子看她一眼,就又向后倒进了河里。
“不答应就不答应呗,”钟颖嘀咕,“生怕我对你做什么似的,跑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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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霖时视角:安慰…被骚扰
钟颖视角:树洞…空调
第29章 祸害
砬弯沟生产队的王媒婆接连跑了好几家帮人说和,明明是农闲时分她却比别人都要忙,不歇脚的又走来了同甘生产队,和人打听过钟春生家在哪儿后,便朝着那人指的方向走去了。
林淑红指完路,转身走向村口的牲畜棚。
胡打听脸上系了一块布巾正在猪圈里清粪,胳膊肘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粪勺差点儿掉进粪坑里,她扭头怒目而视,“刘强家的你干啥?”
林淑红也带上了一块方巾掩住口鼻,“你猜我刚碰到了谁?砬弯沟的王大巧!”
“她?她来我们生产队干嘛?”胡打听立刻不追究刚刚的事情了,追问道。
“还能来干啥啊?”林淑红说,“肯定是来帮人说亲呗,她向我问的是钟老大家的住址。”
胡打听立刻想到了什么,“给他家钟妮说亲?”
同行对同行,背后放一枪。
“她能说得哪门子的好亲。”胡打听不屑,她倒不是故意在背后说王大巧的坏话,她是真的看不上对方的行事。
另一边王大巧已经迈过了钟秋收家大门的门槛。
钟妮背着筐子正要出门去割草,就见一个方脸婆子走进自家小院,看着她笑眯了眼,“你就是钟老大家的钟妮吧?”
“对,您是?”钟妮看她脸生,迟疑的问。
“我是来给你说个好去处的!”王媒婆乐呵呵的说,“你爹在家吗?”
钟妮闻言立刻面露羞意,“我爹在屋里。”
屋里的人听到说话声,立刻走了出来。
王媒婆见到钟秋收,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钟老大,你家妮儿还没找主吧?我来给她说个好地方!”
钟妮已经自觉避开,走出了家门。
曹芳想了想,还是第一回主动飘回钟秋收身旁,她这个当娘可要听听媒婆怎么说。
本该出门干活的钟拴柱好奇的想要多听几句,却被他爹撵了出去,“你一个孩子听什么,快去干活,帮我和队长讲下午沤肥我请个假就不去了,家里来客了。”
钟拴柱只能离开。
屋门大敞的堂屋里只余王大巧和钟秋收两人,再加曹芳这个人看不见的鬼。
“我是受砬弯沟庄老四家的所托,来给她家小子说媒。”王媒婆简单说完就开始拉近关系,“我们砬弯沟的胡坤欣,是你们生产队胡打听她大姐。”
“庄老四家的小子是在收粮路上注意到一年轻姑娘,觉得这姑娘吃苦耐劳,回去就和他娘说了,她娘回去生产队里一打听,才知道这姑娘是你家的妮儿,这不就托我来说和了?”
做惯了媒婆事的人都是嘴皮子利落,王媒婆继续说,“这小子可真不错啊,方圆几十里都选不来的好去处!他爹原先是个瓦匠,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帮人补个屋顶什么的,九年前生病没的。青年有两个姐姐,都已经出嫁了,现在家里就剩他和他娘。一个独苗,没有兄弟,不用分家,家产都是他的。”
钟秋收神色已经有些意动,“这么好的条件,这青年多大年纪了?”
王媒婆立刻又介绍起个人详细情况,“和你家妮儿同岁,一米八的大高个!脸生得白净,很爱笑,一看就是好脾气的青年!”
要换做之前,曹芳听了怕是也要心动,但她听着听着,脑子里竟随着王媒婆的话响起钟颖的声音,“过五减四、低五为零”……
王媒婆继续加码,“男方家里就看上你家妮儿的吃苦耐劳,觉得这是个踏实姑娘,”王媒婆继续加码,“所以他家愿意出六十元的彩礼钱!”
钟秋收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六十元!
农村人家一般也就能出个二、三十元的彩礼钱,这两三年又受社会风气影响,主张结婚不搞彩礼嫁妆那一套,很多人家谈婚事时便会拿此作借口,逃避出彩礼钱。
六十元!看来男方家很有诚意啊!
钟秋收如此想到,给自己的为钱心动盖上了一块遮羞布。
曹芳听到这儿却眉头蹙起,处处都太好了,反倒令她惴惴不安。
“你就这么出来了?你就不听听媒人会说什么?”钟颖停下割草的动作,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钟妮。
钟妮不好意思,“哪有姑娘家会听自己的婚事……”
“那你爹要是就这么同意了怎么办?你都还不知道对方是圆是扁!”钟颖震惊。
钟妮不解,“婚事不都是爹娘说定的吗?我之后总会知道的呀。”
钟颖也不理解,嘴角颤动说不出话来,一言难尽。
她没在钟妮身边看到曹芳,看来大伯娘是留下听听媒婆怎么说了。
钟颖看着面前的年轻女孩,深觉这“小封建”的思想亟待转变,她深吸了一口气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