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鬼。
李霖时毫不意外自己听到的，“果然，你要把我当生产队里的牛一样使唤。”
生产队的牛拖着农具在田间工作，钟颖则是要他操控河水在河道里加速奔流。
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钟颖深谙指使人干活一定要嘴甜的道理，此刻更是发挥到了极致，她深情的看向李霖时，“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把你当作是牛，你是我的外挂、是我的加成，没了你我可怎么办？感谢天感谢地，将你送到我身边……”
李霖时被一句接一句的情话砸得脑袋发蒙，虽然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仍架不住好似一瞬间真的有甘霖涌入他心窝中。
“你之前不是还想要送我东西吗？头绳、点心，我自己可以买，”钟颖眨眨眼，装作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只是一个想要电的小女孩……”
对于一个曾经生活在现代的人来说，点蜡烛的原始人生活真的难捱，钟颖太想要一盏电灯了，或者说，是一盏电灯从此照亮的未来。
最后李霖时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下来，明明操控一整条河的水流对他来说也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果然“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人。
——
钟颖第二天就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生产队的大家长。
“建水电站？”李钢时抢在他爹前头惊诧问道，随即看着钟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要是说想建个厨房，大哥立马就能找刘家表弟们给你盖了。建水电站？这可是大工程，哪儿是你想就能建的啊！”
李明沉默的坐在院门口抽着旱烟。
钟颖解释，“不是那种大型的水电站，咱们建个小型水电站，够村子里人们自己用的就行。有了电，不只是生活上能够更便利，生产上也能有助力，到时候一些用电的机械化农具我们将来也能用上了，未来发展的进程一定是朝着电气化时代前进的。”
现在同甘生产队连一盏电灯都没有，但放在现代，没通电的村子才是少见。
“没有电日子不还是一样过？真要等到那一天，国家会帮我们弄电的。”李钢时摇头，“弟妹啊，你也忒能瞎折腾了一点。”
钟颖反驳，“等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盘坡口、周家窝窝这些富大队先通上电、先发展起来，我们同甘生产队位置最偏远，轮也要轮到最后，就这样一直落于人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辩驳起来，很明显，李钢时是保守的守旧派，钟颖是前进的争新者。
李明思考，自己二十来岁的时候有没有这般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浑身充满向前的冲劲儿？应该也有吧，但他年轻时目光也看不到那么长远，当上村长、让人们都能过上吃饱饭的日子，这就是他年轻时候看得最远的事情了。
大半辈子，他也确实做到了，但他的能力也就只能做到这点了。
李明无声的叹了口气，老咯。
“我去开会的时候，公社领导们是提过，”李明缓缓开口说道，“遵照主席的‘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的指导，群众大搞小水电建设，才能得以适应工农业的发展，上头一直在鼓励各个生产队有能力的可以自办水电工程，解决用电问题。”
李钢时一听他爹这么说，立刻闭上了嘴。
“但是咱们生产队没能力，所以这些话我听听也就算了。”李明看向钟颖，“颖妮儿你觉得呢？”
钟颖想了想，“我觉得过去没有能力，不代表现在做不到。”
“现在新一茬的麦子已经种下了，天气转凉，地里的活会越来越少，劳力剩余，此为‘天时’；咱们生产队有山有河，具有天然的地理优势，这是‘地利’；最重要的是，”钟颖勾唇一笑，“现在我们还有‘人和’。”
现在的同甘生产队，有她这个牵头的人、有专业的俞静和其他能帮忙的知青们，甚至还有能充当老黄牛的河鬼的加成，水电站此时不建更待何时，所以钟颖很有信心能够做成这件事。
“俞知青是水利工程专业的大学生。”
李明听到这话，顿时手腕一抖，烟丝洒出来一些，落到了地上。
“水利工程专业”、“大学生”，这几个词的含金量在这个年代不用多说。
李明过去是无论公社那边如何动员，他都想都不想，原因一个是生产队没钱，另一个就是没人了。
落实“水利是农业的命脉”的光荣指示，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但生产队里没有个懂行的人，没有那金刚钻，揽不了那瓷器活啊，这水电站再怎么折腾也是做不起来的，还劳民伤财。
李明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你确定俞知青是学的水利工程？”
“我确定，”钟颖肯定的点点头，“所以啊，爹，俞知青可就只在我们生产队待一年……”
她没把话说完，但李明已经懂她的意思了。
人才是流动的，就像抓在手里的沙，不趁着停在手里的时候物尽其用，过时可就流走了。
李明活了五十四年才遇见这么一个懂水利的人，错过这个人才，谁知道下一个懂行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他现在觉得没准备好，等五年、十年，他觉得生产队有条件建水电站的时候，谁来帮他建？他怎么能肯定，等一切准备就绪，还会那么恰到好处的天降人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而且现在这一个，也还是因为认识他小儿子，才会来到他们同甘生产队。
李明抬眼，矍铄锐利的眼睛对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年轻眼眸，他看向钟颖，片刻后掷地有声的说道，“行，我去和社员们说，水电站必须建，还要争取在来年夏天收麦子前能用上，钱不够咱们就去公社信用社贷款。”
“爹——”，李钢时惊讶的几乎失声，“这可不是办托儿所那样的小打小闹！贷款？贷款还不是要还的！不行，万一没建成，以后光还债就要很吃力了！”
李明看向自己大儿子，忍不住的想叹气，还没开始做就先想着失败了，没有一点做大事的胆量，就这样还老想着以后接他的班？
李明站起身，拿着旱烟在墙边敲了敲，背着手往外走去。
他摇头，不行啊，比起小儿子差远了，比颖妮儿都差得多，甚至还不如他一个上年纪的人。
李钢时追了上去，“爹，这事真的不能做，颖妮儿一个小姑娘家、俞知青也是，让她们来牵头做这种大事，折腾一通估计也弄不出个什么名堂，还劳民伤财的……”
他着急的都顾不上钟颖就在身后、同样能听见他说话这点了。
钟颖站在原地，也是摇了摇头，“你大哥是真不行，怎么老是看不起女人呢？”
李霖时立在她旁边，仿若一尊保驾护航的守护神。
……
李明召集全生产队的社员们开了一次动员大会，从上头的鼓励说到他在县城女儿家看到的电灯比蜡烛、煤油灯亮多了，有了电、以后推碾子拉磨都可以不用人力，人们听得心头一片火热。
建，水电站必须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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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政绩政绩，必须要有成绩才能上位呀
六七十年代农村确实兴起了一波建小水电的热潮，这在当时是非常zzzq的事
第71章 嫉妒
绿草如茵，水流湍急。
俞静顺着河流向上走，目光惊奇，“甘霖河的河水流速怎么变快了这么多？不过这样倒是不用担心水、电能转化的问题了。”
跟在她身后的钟颖看天，“唔，可能是因为汛期吧，昨天才刚下过一场大雨。”
“奇怪……”俞静蹙起眉头，满肚子疑惑的嘀咕一句，“我明明学到的是，南方河流才有可能汛期持续到十月，北方片汛期一般九月就结束了啊……”
钟颖又低头去看地，脚步轻巧的从一只爬行的蜗牛头顶迈过。
俞静自顾自的感慨一句，“果然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还是要x到实践中学习！”
钟颖搓了搓胳膊，心虚的转移话题，“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天就降温了，俞知青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俞静摇摇头，她心头火热，哪里还能感受到外界的凉意，更何况她身着长袖长裤，其实穿得并不少。
“谢谢你的关心，”俞静扭头对钟颖微微一笑，她停住脚步，“我们就从这里开始测量吧。”
两人身后还跟着来帮忙的韩砚群和杨同杰，他们两个各自将花杆按照俞静的指示插进河流的不同位置，再在中间架设上自制的连接管水准仪，以此来测量、河道落差。
测量工具基本都是自制的。
“花杆”，在一根笔直木头长棍上用红、白油漆刷出一道道横线，间隔十厘米，木棍来自大自然的馈赠，由同甘生产队的孩子们提供。当然他们在“比比谁捡的木棍又长又直”比赛中玩得很开心。
“连接管水准仪”是用两个玻璃瓶用一根细长的橡胶管连接起来，里面灌满水。材料来源——去公社医疗班学习的聂金龙、姚东秀夫妻俩带回来的卫生所废弃医疗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