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后,司马徇将朱笔一搁,“看懂朕为何如此批了吗?”
卫雎默默点头。
方才他抽丝剥茧的分析,已让那几行字变得十分清晰而明了。
“下一份。”他又递来一册,是工部关于修缮某处官道的预算明细。
这一份更繁琐,涉及物料、人工、工期、银钱拨付。卫雎看得吃力,许多工部术语全然陌生。
司马徇不急,等她慢慢看完,才开始讲解:如何判断预算是否合理,需对照往年同类工程耗用;如何从工匠征调数量推断工期虚实;哪些款项容易滋生贪墨,需重点标注核查……
他讲得细致,甚至顺手从书架抽出一本《工部则例》,翻到相关条目指给她看。
烛火噼啪,他的声音在空旷书房里低沉回响,盖过了窗外遥远的更漏。
他并非一直教她,中间不时被紧急送来的密报打断,他处理那些时神情冷冽果断,与教导她时的耐心判若两人。待处理完,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方才的话题。
卫雎从最初的无措,渐渐凝聚起心神。
毕竟她并不笨,只是从未如此具体、如此身临其境般地接触过真实的奏章与批阅。在他的引导下,她逐渐开始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声。
司马徇终于将最后一份奏折批完,抬手捏了捏眉心,倦色更深。
他看向她,她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坐姿,只是脸色在灯下显得苍白,有一种过度思考后的疲惫。
“乏了?”他问。
卫雎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干涩:“还好。”
“不要硬撑。”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抱起,“日子还长,慢慢学。”
他抱着她,穿过寂静的御书房,重新踏入那条隐秘的通道,回到向下延伸的石阶,然后进入密室。
金链重新锁上床柱,“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脱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将她揽入怀中。
“往后若朕得闲,便多带你上去看看。”他在她发顶低语,“你是朕的皇后,总要知晓朕的江山是何模样,朕每日在为何而劳神。”
卫雎被他紧密地拥着,鼻端是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她闭上眼,眼前仿佛还晃动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复杂的数字、和他修长手指划过纸面的轨迹。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随后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卫雎出入密室的次数越来越多,久而久之,那密室也就变得如同寻常居所一样了。
在司马徇的教导下,卫雎开始处理一些简单的政务。
内容多如:某地进献祥瑞的贺表,需以中宫名义回复嘉勉,赐下象征性的赏赐。内廷各局、司呈报的月度用度核销与下月预算请旨。宗人府呈报的宗室子女婚嫁、生辰请封等琐事。乃至各地命妇依制递进宫中的请安折子。
这些事务,皆有旧例可循,按章办理即可,几乎不涉及任何实质性的决策与权力博弈。
司马徇交给她,只是一种练习。
让她熟悉这最基层、最程序化的运转方式,跟着逐渐习惯参与到这架庞大机器的细微运作中来。
卫雎的处理方式,起初极其刻板。
她会找出历年类似的存档,对照着格式、用词、赏赐规格,一笔一划地誊写、仿照。回复祥瑞贺表,必引《诗经》《尚书》中祥和的句子;批复用度预算,必核对该局司过往账目,确认无浮滥方可准;处理宗室请封,必查对玉牒,确认辈分血缘无误。
她做得一丝不苟,谨慎行事。
司马徇偶尔会询问一番。
卫雎据实回答。她的回答条理清楚,依规蹈矩,挑不出错处。
“尚可。”这是他最常见的评语,听不出褒贬。
有时,他会略作提点:“赏赐地方祥瑞,除了按例,亦可斟酌当地风物,添加一二样特产,以示体恤,恩泽更显具体。”
或者是:“宗室请封,除了核验玉牒,亦需留意其父兄近况、门风如何。若其家近日有过,即便请封合例,亦可稍加申饬,暂缓准奏,以做敲打。”
这些点拨,往往涉及规章之外的人情与权术,是卫雎仅凭查阅旧档无法领悟的。
她会默默记下,下一次处理类似事务时,便会尝试融入这些考量。
批复的文书,渐渐不再只是冰冷的套话与数字,开始有了些微不可察的、属于上位者的权衡痕迹。
她批复的文书,经内侍省用印后,会正式下发。偶尔她会从宫人那里得到一些反馈。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笔下那些工整的字句,确实在影响着一些人的命运,尽管微小。
这让她感到有些压力的同时,亦感到有些兴奋。
她越发勤勉地查阅旧例,分析司马徇的每一次提点,试图揣摩那套运行于规章制度之上的、隐形的规则。
在这缓慢而确切的改变中,卫雎的心境在悄然发生变化。
这一日午后,御书房内檀香幽微。
巨大的紫檀木嵌云母屏风之后,另设一张小案,卫雎端坐其后。屏风半透,能依稀辨出外间光影与人形轮廓,外间却难窥内里详情。
卫雎手中握着一份工部呈上的,关于京畿附近几处废弃皇家砖窑拟改建为赈济流民“栖流所”的条陈。
条陈写得细致,涉及窑址勘测、房舍改建估算、可容纳人数、乃至每日米粮柴薪用度,事无巨细。
虽非军国大事,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安民之策,字里行间透着繁杂的数字与具体事务的琐碎。
卫雎看得很慢,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素笺上记下疑点,比如某处估算的工料银两是否过高,某窑址距离水源是否过远。
屏风外,传来司马徇翻阅文书与臣工低语的声音。
李顺悄步走近御案,低声道:“陛下,户部侍郎宋直,奉旨呈阅新勘定的《赋役律例辑要》。”
耳边捕捉到这个名字,卫雎的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宣。”司马徇的声音穿透屏风,清晰可闻。
沉稳的脚步声由外而入,停在御阶之下。清润平和的嗓音响起,如玉石坠盘。
“臣宋直,叩见陛下。”
卫雎正在心中默算一处栖流所的人均居住面积是否合理,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透过半透的云母屏风,卫雎能看到一个穿着青灰色官袍的颀长身影,端正行礼后垂手恭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与记忆深处某个身影的剪影悄然重叠。
司马徇并未立刻让他呈上,而是问起了律例中关于“官营匠役疾疫抚恤”的条款细节。
宋直——对答从容,不仅援引律条,更提及数桩旧案,分析其中执行得失,言辞简练,切中要害。
卫雎隔着屏风静静听着。
外间的问答暂歇,司马徇似乎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崔侍郎精研赋役律例,于实务想必亦有见解。如今京畿流民渐增,工部有议,欲改建旧砖窑为栖流之所,你以为此策利弊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兀。
一名户部侍郎,并非工部实务官员。司马徇此问,看似随口考校,实则边界模糊。
屏风后的卫雎,指尖微微收拢。她手中的,正是这份条陈的副本。
宋直似乎也略感意外,停顿一息,方谨慎答道:“陛下垂询,臣惶恐。依臣浅见,利用废弃窑址,省却征地之烦与部分基址之工,确是节俭便民政举。然砖窑多地处偏僻,取水、柴薪或有不便,且旧窑结构是否全然适宜人居,需工部匠人详加勘察。再者,流民聚集,疫病防治、治安管束乃至日后遣散安置,皆需预先绸缪,章程务必周详。”
他答得不疾不徐,既点出潜在问题,又未越俎代庖,显出一份克制的务实。
司马徇听罢,未置可否,却低低笑了一声。
他并未继续与宋直讨论,反而转向屏风方向,声音略微提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确保内外皆能听闻:“看来这栖流所一事,工部思虑尚有不周之处。皇后方才也在看这份条陈,不知可曾留意到这些?”
屏风后的卫雎,呼吸几不可闻地一窒。他竟在此刻,当着外臣的面,点破x她在屏风之后,甚至提及她也在审阅同一份条陈!
外间,宋直垂首恭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尽管隔着屏风看不真切,但卫雎仿佛能感觉到,那道模糊的轮廓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卫雎在此?隐于屏风之后?并且,皇帝竟让她审阅工部实务条陈,还在此刻公然提及?
宋直的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平稳恭顺:“陛下与娘娘圣虑周详,明察秋毫,非臣所能及。”他完美地掩饰了自己的所有情绪。
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惊雷,不过是一缕无关轻重的微风。
司马徇很满意宋直的表现,挥了挥手:“若无事,便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