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
前方的人影毫无征兆地倏然停住,紧接着猛地转过身来!
卫雎猝不及防,惊呼噎在喉间,整个人收势不住,直直撞入对方怀中!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的怀抱是宽大且柔和的。一股极其浅淡却异常清晰的香气,瞬间侵占了她的呼吸,幽远沁骨,尾调勾着一丝甜腻腻。
正是他那独一无二的兰香!
惊骇与确认交织,卫雎猛地抬起头,可当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时,可却浑身僵硬。
月光穿过石隙,照亮了这张正低垂凝视她的面容。
一张完全陌生,平庸到了极处的脸。
肤色寻常,五官平淡无奇地排列着,几乎没有一点立体的起伏,嘴唇是寻常的淡色。是那种在任何宫人队列中都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讷的长相。
不对,是宋直。
没有飞扬入鬓的艳美眉眼,没有靡丽如血的唇色。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里发寒的、彻彻底底的平庸。
就连目光所及,也并非刚刚看见的华贵的织金细绣紫袍。
那只是一件寻常旧衣。
颜色是沉淀已久的暗紫,料子看得出曾是尚可的,如今却已洗磨得有些发白,在肘弯、袖口处甚至透出些隐约的破损。
袍服式样简单,几乎没有任何纹饰,宽宽大大地罩在他身上,随着夜风轻轻鼓荡,非但没有一丝矜贵之气,反而透出一种陈旧窘迫。
卫雎的呼吸几乎停滞,瞳孔因震惊而放大。所以方才那惊鸿一瞥的妖美侧影……是错觉?
男人的手臂甚至并未立刻松开,依旧保持着一种虚揽的姿势,隔着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她想挣脱,想后退……可巨大的荒谬和迷茫攫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与她预想中天差地别的面孔。
那张平庸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接着,一个低缓带着奇异磁性的嗓音轻轻响起,气息拂过她圆润的耳垂。
“娘娘……何事如此匆忙?”
卫雎猛地向后挣去,像是要挣脱一个黏腻冰冷的噩梦。
宋直的手臂并未用力箍紧,随着她的挣脱便松开了。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脊背撞上身后冰凉的山石,被尖锐的棱角硌得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
卫雎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平庸至极、与传闻和方才惊鸿一瞥截然不同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你……究竟是谁?”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质问,但更像是不敢置信的低喃。
月光稍移,又一丝微光漏过石隙,照亮宋直平淡的眉眼。那双眼,乍看之下毫无神采,可若仔细瞧,在那片木然的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极深极暗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下头,那股幽冷的兰香,仿佛有生命般,丝丝缕缕缠绕上眼前的人,无孔不入。
“娘娘觉得我是谁?”他反问道,声音依旧是那股奇异的磁性,尾音拖长,带着一种勾人的腻乎。
卫雎定了定神,逼视着他,试图从那张毫无破绽的面孔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你穿的衣袍……还有你身上的香气……”
“衣袍?”他低头,似乎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物,伸出一只手,指尖拂过袖口粗糙的布料,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过来,显得有些无辜,“这只是一件穿了多年的旧衣罢了,有什么问题吗?”
“至于香气……”他轻轻嗅了嗅自己袖口,那动作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惑人,与他平淡的面容矛盾到了极点,“许是路过哪处野兰丛,沾染了些许。山野之气而已,让娘娘见笑了。”
每一句回答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反应都合乎身份。
但卫雎不信。
“季景和。”她不再迂回,直接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激不起对方眼中丝毫波澜。
宋直闻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丝毫变化。
“娘娘说笑了。”
他语气依旧平稳,“季探花不是亡故了吗。岂会出现在这里,与娘娘……私下相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她有些苍白的脸,最后落在她惊疑不定的眼眸上,“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一字一顿,明明是陈述句,却仿佛带着一种暧昧的亲昵。
卫雎只觉得一股寒意陡然升起,她知道他承认了。
顶着这张脸,以一种很可怕的方式,说出这样推脱的话。
无一处不在昭示他的身份和有恃无恐。
“你想做什么?”她问道,缓缓背靠着冰冷的石头。
季景和向前迈了一小步。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无声,但那股迫人的兰香与无形的压力却随之逼近。
“臣不想做什么。”他声音低柔,如同情人间耳语,“只是见娘娘独自在这荒山里似乎迷了路,有些不放心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又缓缓上移,掠过她抿紧的唇角,最终与她略带不安的视线相接。
他的身形倏然逼近,唇瓣靠近她的脸,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落叶后,又缓缓退开。
刚刚那一瞬间,两人的距离近到,卫雎几乎以为他快要吻上自己……
“你走错方向了。”他的语气忽然恢复了那种平板,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她的错觉,“大路,在那边。”
他侧身让开一点空间,抬手示意了一个与她来时截然不同的方向。“从这边走,绕过这片石林,便能看见揽秋阁了。”
卫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多谢……指路。”
她深呼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僵硬。然后不再看他,迈开双腿,朝着他所指的那片地方走去。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那道暗沉诡谲的视线,一直如影随形黏在她的身上。
直到卫雎的身影彻底没入石林,再也看不见,季景和依旧站在原地。
月光落在他平庸无奇的侧脸上,他缓缓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这张脸不符的靡艳弧度。
“卫雎……”他极低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融入徐徐拂来的夜风之中。
随后他转身,朝着与卫雎相反的方向行去,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41章
卫雎几乎是冲进揽秋阁的院门,直到被昏黄光晕笼罩,她才猛地停下来,扶着冰凉的朱x漆门,急促地喘息。
夜风卷过,吹散她黏在汗湿额角的几缕发丝,裙裾边缘沾染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泥污和草屑,鞋袜早已被夜露浸透,寒意顺着脚底直往上蹿。
明重闻声从阁内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廊下灯影中喘息未定、形容有些凌乱的卫雎。
“娘娘?”
他脚步蓦地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比平日更沉几分,
他迅速快步迎上前,在她身前三步处停下,目光克制而迅速地从她散乱的鬓发、沾泥的披风、微颤的指尖一一扫过。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了……”
“没什么。”
卫雎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摇了摇头,她声音有些干涩,语气刻意放得平淡,“只是……刚刚有些闷得慌,便出去走了走。没想到一不留神,不小心摔了一跤。”
她边说着,边绕过他,往里面走去。
“娘娘小心。夜里路滑,山间又多虫豸,实在不宜独行。”
明重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奴才去备热水,为娘娘梳洗更衣,驱驱寒。”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仿佛真的信了这个拙劣的借口。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进内室,将明重的目光隔绝在门外。
直到浸入热气氤氲的浴桶,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卫雎才仿佛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闭着眼,任由宫女为她清洗长发,脑海中却无法控制地反复回放石林中的那一幕。
季景和……他到底想做什么?
梳洗完毕,换上洁净的寝衣,卫雎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明重拿着干燥的布巾,站在她身后,为她慢慢绞干长发,动作细致轻柔,镜中映出他低垂俊秀的眉眼,专注而凝神。
绞干完头发之后,明重端来一盆热水。
他跪在脚踏上,为她褪去罗袜,将那双疲惫的小脚浸入温度恰好的水中。指尖触及脚底的肌肤,开始替她揉捏按摩。
“山里凉,娘娘今日耗了精气神,泡泡脚驱驱寒。”
卫雎靠在椅背上,轻轻应了一声,脚底传来的暖意丝丝缕缕向上蔓延。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与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当他开始用指腹按压她足底时,那触感便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