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他嘴唇微干。
卫雎停下，另一只手去解腰间的竹筒。竹筒里只剩浅浅一层底。她拔开木塞，递到他唇边。
司马徇就着她的手，将最后一点水饮尽，喉结滚动了几下，“前面有水源，等下我们停下来歇息一会儿。”
他低声道，目光望向溪流下游。
又走了一段，雾气稍散，前方出现一片开阔河滩，溪流拐弯，水势平缓。对岸，一条隐约的小径蜿蜒伸入林间。
有路！
两人精神皆是一振。
司马徇站稳身形，目光锐利地扫视对岸。“小心些。”他低声提醒，声音虽弱，却带着惯常的警觉。
他们互相搀扶，涉过冰冷的溪水，踏上卵石滩。小径狭窄荒芜，但确有人迹。
希望出现了。
就在他们准备沿小径前行时，走在前面的司马徇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瞬间绷紧。并非因为伤痛，而是久经考验淬炼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
“有埋伏！”他低喝一声，声音陡然冰冷锐利，同时迅疾将卫雎拉向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目光如电射向小径转弯处的密林！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密林后，弓弦震响！
“咻咻咻——！”
十数支羽箭破空而来，劲疾狠辣！
司马徇早有防备，在箭矢离弦的刹那，已护着卫雎向侧后方一块巨大的河卵石后扑倒！动作虽因伤势不及平日迅捷，却依旧精准有效。
“咄咄咄！”箭矢密集钉在方才立足之处，石屑纷飞！
“护驾——！”
雄浑暴怒的吼声如炸雷般从侧后方山林高处响起！紧接着，更加密集凌厉的破空声撕裂雾气——是军中制式弩箭！箭雨精准射向埋伏点，林中顿时传来惨叫闷哼！
“是我们的人！”卫雎听出那吼声，又惊又喜。
只见河滩两侧山坡上，数十名禁军侍卫如神兵天降，弩箭连发！为首正是侍卫统领，他目眦欲裂，率十余名精锐猛冲而下，直扑刺客藏身处！
“陛下！末将来迟！”侍卫统领嘶声高喊，带着哽咽。
原来，他率残部突围后，一直未远离，在附近山林搜寻踪迹。发现刺客活动痕迹后一路追踪至此，恰好撞见伏击！他当机立断，一边以弩箭压制，一边发出信号召唤附近小队，同时亲率人马冲杀解围！
伏击的刺客没料到援军突然从侧后方杀出，且人数不少，弩箭犀利，阵脚大乱。仓促间分兵抵挡，射向司马徇二人的箭矢为之一缓。
“走！”司马徇抓住这瞬息机会，强忍伤处因剧烈动作传来的钝痛，他拉着卫雎，利用巨石掩护，迅速向侍卫统领等人靠拢。
侍卫统领已杀到近前，长刀染血，噗通跪倒：“陛下！娘x娘！末将万死！”
“起来！先退敌！”司马徇厉声道，虽面色苍白，气息微乱，但背脊挺直，威仪凛然。
“遵旨！”侍卫统领一跃而起，率众死死挡住扑上的刺客。其余侍卫纷纷从山坡冲下加入战团。憋了一日的怒火与屈辱此刻爆发，禁军精锐个个悍不畏死，与刺客绞杀在一起。
刺客武功虽高，但面对人数相当、配合默契、装备精良且怒气冲天的侍卫，渐落下风。远处山林间，呼应信号的呼哨与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其他搜寻小队正在赶来！
刺客首领见势不妙，尖哨一声，剩余刺客虚晃一招，摆脱纠缠，朝山林深处仓皇逃窜。
“追！务求全歼！”侍卫统领怒吼，留下半数人护卫，亲率其余人追去，喊杀声迅即远去。
河滩上，战斗迅速平息。
护卫侍卫散开构筑防线，刀剑出鞘，警惕四周。
司马徇微微松开紧握卫雎的手，背靠山石，急促喘息。脸色苍白，额角冷汗涔涔，方才一番惊险动作与精神紧绷，消耗了他不少刚恢复的体力，肩头伤处血迹又洇开些许，但比起昨夜高烧濒危之状，已经不算过于糟糕。
他闭目缓了缓，再睁眼时，眸中沉静威仪尽复。
卫雎扶着他，心有余悸。
几名侍卫上前，恭敬迅速地为司马徇检查伤势、重新上药包扎。他们带来了金疮药与干净绷带，手法熟练。
很快，侍卫统领带人返回，身上染血，神情振奋。“陛下，刺客遗尸六具，余者遁入深山，已派小队衔尾追踪。末将已发集结信号，附近各队正往此处靠拢。”
司马徇微微颔首。“清点伤亡，处理痕迹，即刻护送朕与皇后返回行宫。”
“遵旨！”
侍卫们动作迅捷，备好简易担架，坚持请司马徇乘坐。
这一次，司马徇没有拒绝。他在侍卫搀扶下坐上担架，目光扫过染血河滩，最后落向卫雎。
他朝她伸出手。
卫雎上前，将手放入他掌心。他轻轻一握，干燥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随即指了指担架旁特意留出的位置。
卫雎在众人注视下，坐到他身侧。
担架稳稳抬起。越来越多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默迅速地加入护卫行列，形成铁桶阵型，拱卫着帝后二人，朝行宫方向快速肃穆地行进。
第46章
队伍穿过肃立的军阵，进入了早已戒严的行宫范围。沿途岗哨林立，气氛凝重得几乎凝滞。宫人内侍远远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御医早已在外面候着，见到司马徇被搀扶下担架，立刻上前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为他检查伤势、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司马徇神色平静，任由御医动作，只在触及最深伤口时，额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卫雎被宫人引至内室梳洗，热水、香膏、干净柔软的新衣……
她浸泡在撒满花瓣的浴桶中，温热的水流舒缓着酸痛的筋骨，也仿佛要将山林中的寒气、血腥、泥泞尽数涤去。宫女们沉默而熟练地为她擦拭长发，梳理发髻，换上干净的裙装。
当她重新妆扮整齐，站在镜前时，看着里面的人影时，仿佛这几日狼狈不堪的样子，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幻梦。
当她走出浴间时，一眼便看见明重静立在角落里。
他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太监服制，背脊挺直，姿态恭谨，低垂着眼帘，仿佛与平日里并无二致。
可卫雎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沉得近乎凝固。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死死压住、几乎要迸裂出来的紧绷。
明重缓缓抬起头。
“娘娘。”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可细听之下，尾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颤。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梭巡，仿佛要确认她是否真的完好无损，每一寸都不放过。
当他看到她鬓角一处被枝叶划破、已结痂的细微红痕，以及手腕上被粗糙布带勒出的淡淡淤青时，那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压抑不住。
“娘娘……可有受伤？可曾受惊？”他问得极其仔细，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神情。
“未曾受重伤，只是些皮外擦碰。”卫雎避开了“受惊”二字，安抚道，“我并没有什么大碍。相较于我，陛下才是真的受伤了。”
听到“陛下真的受伤”时，明重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暗光，随即又隐没起来。
“奴才已令人彻查内外，所有饮食用具皆已查验，守卫也已增至三倍。”他低声禀报，语气条理清晰，暗含紧绷，“行宫如今戒备森严，绝不容再有闪失。”
卫雎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看着明重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顿了顿：“这几日你也辛苦了，去歇息吧，这里暂时无事。”
明重摇了摇头，“奴才不累。娘娘方才归来，诸事未定，奴才还是在此伺候，以防万一。”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卫雎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勉强。
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明重上前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又无声地取来一张薄毯，轻轻盖在她膝上。
卫雎捧着温热的茶杯，端起来轻轻喝了一口。
“娘娘，”明重的声音忽然在身侧低低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这几日……在山林中，您……”
他问了一半，却又顿住，似乎不知该如何问下去。又或许是不敢问得太细，怕触及她不愿回想的记忆。
卫雎明白他想问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最终只是这样说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明重没再追问，轻声道，“娘娘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卫雎小坐片刻之后，便去寻司马徇。
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处理完毕了。换上了干净的玄色常服，靠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座椅中，肩上披着一件墨色大氅，遮住了包扎的痕迹。
御医正躬身回禀伤势，无非是外伤颇重，失血过多，兼有寒湿内侵，需好生静养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