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拱手一揖:“太感谢了,那就劳烦大人了。”
夕阳西下,车马驶过长街。车内的桌案上布了十几个碗碟,摆放着切好的各类瓜果和糕点。
越颐宁嚼着果糕,有点含糊不清地发问:“刚刚你的侍卫说你走的时候在府里遇到了点麻烦,是怎么回事啊?”
谢清玉温声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金城主想送我一个服侍的人,是个年纪还很轻的女孩,我拒绝了,他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越颐宁边吃边面露同情:“真是辛苦你了。”
谢清玉笑道:“不辛苦,我都已经回绝了。”
“说起来,这事还和越大人有些许联系。”
越颐宁顿了顿,指向自己:“我吗?”
“他说,越大人便是昨天在宴会上挑中了一个少年带回屋了,他怕我觉得他有所怠慢,这才想送我个新人。”谢清玉轻声道,“金城主还说,越大人也很喜欢这个礼物,很晚才放人回来。”
越颐宁点点头:“确实是我让人这么告诉他的。顺水推舟么,正好我也差一个出府的掩饰。”
谢清玉弯着眼眉,慢慢说:“我也猜是,所以越大人昨晚才能顺理成章地脱身出府。至于那个奴隶,能够帮上你的忙便已经是他的福分了。”
“如此,金城主许是夸大其词了。”
“金城主会误解也算有原因,”符瑶说,“昨晚小姐回去以后提议让他歇在屋里,所以那奴隶是过了一夜,早上才走的。”
“啊。”越颐宁想了想,确实是歇在她屋里了,毕竟都那么晚了,她就让符瑶拿了床被子来,让那小少年在隔间榻上睡了一宿。
于是她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是这样没错。”
顾不得解释更多,黄嫩多汁的果块入喉,酸甜清脆,含在唇齿间,嘎巴嘎巴响。
越颐宁嚼了嚼,点点头:“这凤梨好吃,又甜又脆,瑶瑶你也吃一块。”
银羿没胆子去看自家公子现在的脸色,兴许是笑着的,又兴许快笑不出来了。
这种时候,他必须假装自己暂时瞎了。
过了有一阵子,银羿才听见谢清玉温柔似水的声音:“越大人喜欢,就多吃一些。把我这份也拿去吧。”
“哇噻。”越颐宁眼睛一亮,顺势接过,还不忘嘴甜一句,“谢大人,你人真好。”
银羿看着谢清玉波澜不惊、笑容温和的脸,感到肃然起敬。原来这就是能成大事者的心态,他今日终于领教到了:心中纵使惊涛拍岸,也能风雨不动安如山!
由于谢清玉一直温言缓语,不时抛出话头,车内几乎没有冷过场。
一车人其乐融融地抵达了城主府。
越颐宁刚消失在视野范围内,银羿看了一眼谢清玉,发现那副温润笑容宛如潮水一般急速退去,春风细雨转眼间变成了寒冬腊月。
谢清玉声音冷淡:“回屋备水,我要梳洗。”
银羿连忙道:“是。”
园中春翠参差,小支窗外,澹波送碧,砌了一湖荷塘月色。
屋内,屏风上绣金描银,千梅齐放。谢清玉坐在浴桶中,热汽蒸腾开来,氤氲一室。
水滴附在白皙的肌理上,越发像是雕藤凿络的玉石,修长脖颈被湿热气体洇得发红。一双眼半阖着,叫人看不见那口墨潭泛起的水波,但也已经美得令人过目难忘。
谢清玉不认为越颐宁看得上一个奴隶。第一,她不是贪图美色,只食皮囊的庸人;第二,他知道越颐宁最多也就是可怜那个小奴隶,就跟当初可怜在大街上被鞭打的他一样。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了解的越颐宁,绝不可能在第二天还有一整天的事要忙碌的情况下纵。欲。
那个叫月奴的奴隶只是运气好,恰巧是越颐宁现在需要的挡箭牌,又被她收留一晚,有幸能和她睡在一个厢房里,只是如此罢了。
沉眉冷眼的如玉公子不再掩饰他的阴郁,湿漉漉的眼睫微垂,看不清眸中神色。
搭在边沿的手掌翻过来,手心朝上。那里有很多月牙形的掐痕,是他在人前克制情绪时留下的烙印,若非感知到清晰的疼痛,他很难保持理智。
在越颐宁面前,他尚可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冷静平常;但一到独处的时候,心里的酸火就开始灼灼燃烧。
他平生所有的刻薄恶毒都被积聚在一处,像无数只手拿着无数根针在他的心脏里穿梭。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两个人到底是离得多么近,越颐宁的衣服上才会留下那么浓郁的脂粉香气。
理智告诉他,越颐宁分明没有睡,也不稀罕睡那个小奴隶。
可嫉妒完全不受他控制,宛如滚沸的岩浆,从理智最薄弱的地方不时地喷涌而出,反复叫嚣着——可她绝对搂过他,抱过他,不是吗?
这个念头快把他折磨疯了。
他越想越烦躁,觉得连周遭的水汽都面目可憎惹人厌恶,干脆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流顺着削薄雪白的肌骨滑落下去。
他哑声道:“银羿,换一桶凉水来。”
第71章 喜欢
越颐宁回屋后不久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叶弥恒步履匆匆地闯入庭院, 门口守卫见他来势汹汹还要拦着他,叶弥恒急了,直接隔着大老远就开始大喊:“越颐宁!”
越颐宁自然听得出叶弥恒的声音。
原本坐在屋内写字的青衫女子面露诧异:“叶弥恒?他怎么来了?”
符瑶摇头:“不知道哎, 叶大人没有差遣侍从来知会过我。”
越颐宁想了想:“也许是有什么急事。你去外面和守卫说, 让他进来吧。”
符瑶应声出门,没过一会儿, 门外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 随后来人“哐”地一声推开了门, 正是叶弥恒。
他似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还有些气喘, 但一开口的声音洪亮逼人:“越颐宁!你是不是——”
话还未说完,看清里间景象的叶弥恒骤然消音。
越颐宁披了件绣着青竹纹的绿丝绵袍, 盘腿坐在桌案后, 正提着一杆毛笔在写什么, 此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望着匆忙闯入内室的他。而她身侧跪着一个骨肉伶仃的少年,白皙如雪的手指执着一方墨块, 正在为她磨墨, 姿态柔顺恭敬。
叶弥恒盯着那个不应出现在此处的美少年,抖着手指向他:“你.......你........”
符瑶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你怎么跑得这么快啊!我都喊你慢点了!”
谁料,叶弥恒瞪着眼,一脸怒容地大喊起来:“越颐宁!我真是看错你了!!”
符瑶:“?”
越颐宁:“?”
叶弥恒真是好气, 气极了,气得像头哞哞叫的老牛:“那金远休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我说你从来洁身自好,不是那种见色起意的人,结果金远休说你今儿又叫了那人过来你这服侍, 让我不信的话,直接过来一睹为快!”
“亏我那么信任你,还急匆匆地跑过来,结果你真是正事不办,跑来肃阳这儿是玩男人来了?!”
越颐宁原本还有点困惑,听到这简直要啼笑皆非:“不是,他说你就信?”
叶弥恒喷火不停:“我不信?容得我不信吗!?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太阳才落下去你就把人叫来你屋里了,这天还没黑就想着那档子事!”
月奴被张牙舞爪的叶弥恒吓到了,松了手里的墨块,有点胆怯地往越颐宁身后躲。
越颐宁见状也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地看着叶弥恒:“你说就说,干嘛那么大声,吓到人家孩子了。”
叶弥恒咬牙切齿道:“还孩子,你见过把你往床上带的孩子吗!你是不是疯了?真是色令智昏!”
越颐宁想说点什么,月奴却扑通一声伏在了地上,头重重一磕,低声道:“大人息怒,您真的冤枉她了。”
“您说得对,是我勾引越大人在先,但我多次自荐枕席,她都劝我爱护自己,并没有碰过我。越大人今天叫我来,也只是让我陪她说说话而已。”
愤怒的叶弥恒一下子僵硬在原地,像是一块烧得正热的煤块被丢进了冰水中。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地冷了下来。
越颐宁见状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月奴和符瑶都先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让叶弥恒坐下:“你真是......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像以前一样莽撞?”
叶弥恒本就尴尬,听她提起以前,面上便浮起一层薄红。他还羞于承认,嘴硬道:“我哪里莽撞?”
越颐宁好笑:“你哪里不莽撞?听到金远休说的话就乱了方寸,急着跑来找我麻烦,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金远休是在试探你?若他是打算做调虎离山之计,你此举不就是正中他的圈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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