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令人厌烦,为了处理这一遭,还在这鬼地方呆到这么晚。”金禄嘀咕着,将纸页随手夹在书册中放入抽屉,起身离开了书案,“让侍从备车马,回府。”
屋内的六名侍卫都簇拥着他走出门外。灯烛被吹灭,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声响,屋内沉入无边的静寂和黑暗之中。唯有充斥着整间屋房的血腥气,在诉说着此处方才发生过怎样一场凄惨的虐杀。
蹲在房梁上的越颐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边的小侍女擦干眼泪,眼角却还是通红的。越颐宁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谁料符瑶却看向她,哑声道:“小姐,事毕之后,我可以杀了他吗?”
越颐宁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点点头:“很好。想着杀了他而不是逃跑,说明你非常勇敢,记住这种感觉,永远不要失去这份杀掉上位者的心气。”
“我知道你很想把他千刀万剐。但你家小姐我见多了这种人,杀了他们才是便宜了他们。”
越颐宁望着她,“想让他们痛苦,就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最宝贝的东西被夺走。你要夺走他们的财富、地位、权势.......他们如何践踏苍生,你便如何践踏他们,这才叫报仇雪恨。”
第74章 证据
越颐宁松开紧扣房梁的手指, 灰尘簌簌落在金禄案头。符瑶揽住她的腰轻飘飘落地,布鞋踩在血泊边缘,溅起两粒细小的血珠。
“我方才看到他把那张纸笺放在了抽屉里。”越颐宁刚落地就皱起眉, 她用袖口捂住口鼻, 可血腥气还是往喉咙里钻。
符瑶已经蹲在书案前拉开了抽屉,染血的纸笺就压在墨玉镇纸底下, 她连忙道:“小姐, 找到了!”
越颐宁接过纸笺, 对着月光细看。纸面光滑, 纹路细腻平整, 是上好的樊江纸,常用于王公贵族间的正式请帖或是书信。看似端正的墨迹在纸面上蜿蜒, 将一个罪恶的协定铺陈开来。
这是下令将铜钱中的铅料从一成加到四成的指示书, 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签字和官印, 来自各层级的相关单位和部门。
只要在上面署名, 就说明事先知晓,且参与其中, 而金远休的名字正正好地落在纸笺的底部。
这会是一张把金远休等人送入牢狱的铁证。
外头的更鼓声传来, 越颐宁拢好心神,收起纸笺,“走吧。天色不早,物证到手, 我们也该回去了。”
符瑶点了点头,她已经推开窗板,夜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
月亮西斜时,她们摸到坍塌的围墙豁口。越颐宁弯腰钻出去前,最后回望铸币厂, 数座熔炉在天际线下冒着青烟,像插在大地上的香烛。
青篷车停在槐树下,车辕上挂着盏没点亮的灯笼。紧绷的神经在钻进车厢时才渐渐松懈,她坐下挨着软垫,才觉出腿软。
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车身微微颠簸。符瑶瞧着她,迟疑道:“小姐,如今我们人证物证都有了,下一步是不是该......”
“别急。”越颐宁按了按太阳穴,一晚上的奔波和紧张所带来的疲累遍布周身,她勉强保持神识清明,“虽人证物证俱在,但这毕竟是肃阳。照目前情势来看,金氏有恃无恐,在肃阳已是一手遮天,不宜妄动。”
“而且还有一个地方,我没查清楚。”
被替换的铜料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运走的?铜矿石体积大,重量大,若是一车一车地运出铸币厂会非常显眼,完全不可能躲过她安排的耳目。
可事实却是,她派去驻守在铸币厂周围的侍卫日夜不休地观察,只发现了往铸币厂里运输铅料的车队,却没有铜料被运输离开的车队,其余所有进出铸币厂的车都在官府的申报名单上,运输的都是其他铸币厂日常必须消耗的材料。
越颐宁不是没有怀疑过。会往外运输的无非就是废料和钱币,若是想往外运铜料,只能在二者身上下功夫。
可侍卫们追踪过这两类车子,废料车运到掩埋场就会返回铸币厂,钱币车则是直接运往码头,侍卫回禀时称他们亲眼目睹漕运司的人开箱查验过,运输的箱子里装的确实都是铜钱无误。
真是怪了。被置换出来的庞大铜山,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过,即使再怎么掩饰,最终都需要将铜矿石运离肃阳才能牟利。
运输途径无非就是那两种,陆运和水运。肃阳地处干江枢纽,走水运成本低,能抵达的富庶地区也更多,所以走水运的可能性最大。只要手持铁证突袭搜查官府运输船,便能现场截获赃物,人赃俱全,金氏也无从狡辩。
所以,绝不能在未十拿九稳的情况下冒然行动。
夜色蘸墨,榕叶染庭青。
回屋后,符瑶在外间替越颐宁收拾好桌案,将从铸币厂带回来的物证都放入抽屉,压在杂物底下。
见屏风后烛火一直未熄灭,符瑶便端起桌子上的安神茶绕进去看了眼,却发现自家小姐正在卜卦。
越颐宁今日清洗了头发,白皙清秀的脸泛着淡淡润泽。一头湿发被烘得半干,搭在背后。她披了件单袍,只着中衣盘腿坐在床上,正看着膝间的铜盘沉思。
符瑶没有打扰她,轻手轻脚地把茶水放下了,只是离开之前又想起明天的车马还没叫人准备,于是又转头回来了,“小姐,我们明天要出门查案吗?还是说就待在府里?”
越颐宁抬起头来,“当然,吩咐人准备车马,明天我要去一趟官衙。”
“去官衙做什么?”
越颐宁将铜盘收好,白皙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我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件事。”
夜雨染成天水碧,朝阳借出胭脂色。
第二日早晨,越颐宁因为前一天睡得晚,又忧思过重,没太睡好,眼睛从起床时开始便半睁不睁的,才坐上马车就开始打哈欠。
她一转头,便见后面上来的符瑶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
越颐宁虽还困着,却也起了好奇心:“怎么这一脸的小表情。”
“又偷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了?”
符瑶连忙凑过来:“小姐,你猜我刚刚打听到了什么?”
“别卖关子了,快说。”
“我清早的时候去了一趟东辕门耳房,结果发现丞相府的三辆车马都不见了!”符瑶的语气神神在在,“我觉得事情不对,就去找了在耳房值班的小厮,威逼利诱了许久,才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越颐宁听到马车不见的时候就有点怔住,闻言忙追问:“是如何?”
“谢清玉昨晚连夜回京了!所以丞相府的人呼啦啦全走了,我路过他们那院子时往里瞅了一眼,还真是人去楼空了!”
越颐宁愣了愣。谢清玉回京了?
昨天她忙着查案,晚上回到府里也是深夜了,一整天和谢清玉的来往都很少,也就只有黄昏时在官衙碰上了一面,又因机缘巧合同乘一辆马车回了府。
如今一想,也只能回忆起他坐在车里温文尔雅看着她轻笑的面庞,好看的侧脸镀着柔和霞光,倒映着她身影的眼中似有波光万顷。
是出了什么急事,才会连案子都顾不上了,急匆匆地连夜上路回京?
越颐宁皱了皱眉,她不知怎地,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是清楚地感觉心里某一块角落堵得慌。
“.......确实不太对劲。但他也不太可能一走了之,他是代表七皇子势力来肃阳查案的,若是这个案子没人接手继续往下查,这一局七皇子就输定了。”
越颐宁垂下眼,无意识地摩挲手指,“我们便走一步看一步吧,按照我原先的计划来,我们现在先去官衙。”
晨雾漫过青石巷,金铃荡碎瓦上霜。载着主仆二人的车马渐渐驶远了。
.......
赵栩很得意。
他知道,自己马上又要干成一件大事,而这都要多亏了他机敏的头脑和绝佳的运气。
他昨天回到家,恰好在门外偷听到父亲与下官的谈话。赵父是谢家门生,虽人不在京内任职,但也跟随谢家公开站队了七皇子。谢氏大公子前不久去肃阳查案,但因为家事只能尽快折返回京,那肃阳的案件必须有人接手,这才找上了在肃阳附近的大城洛川任职的赵父。
那位谢氏大公子钦定的接任人不是他爸,也不是他,而是另一位能力卓越的寒门子弟,这个人现在正好在赵父手底下任职,故而谢家便直接联系了赵父。
原本很简单的事情,可偏生这事儿让赵栩给知道了,他说什么也要来,对着他爹那叫一个软磨硬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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