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也没必要让谢清玉知道。
“虽然她掐得确实挺疼,可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
越颐宁弯起眼睛笑了,她说:“你也能看出来吧?蒋飞妍她们本性并不坏,连同那位何将军在内,可以说是难得的好心肠。像她们这样善良的人,以后总有一天会知道她们是误会了我,今时今日她因一时冲动伤我越狠,日后知道真相时就越是愧疚,而愧疚往往是一把能为人所用的利刃。”
她多日来观察这片山谷里进进出出的人,打探到了不少消息,又接连跟何婵,江副师和蒋飞妍来往,心中其实早就生出了另一个计划。
毫无疑问,何婵等人就是朝廷要剿灭的青淮乱匪。那位江副师的来历尚不清楚,但何婵和蒋飞妍显然是有故事的人,且这故事还与青淮有着解不开的死结。
越颐宁在青淮呆了近两个月,也算了解青淮官府污秽的一面,她其实隐隐能猜到,这些女子都是被逼无奈才会离开青淮落草为寇,即便是生活在条件艰苦的荒山中,也不肯真的远离这方水土,远离家乡。
她是一定要活着回去的,但她回去了,何婵等人的行踪很有可能会泄露,她不希望她们被人带兵剿灭。若是何婵等人能自愿被招安,她们就能为朝廷所用,既能保全性命,又能完成了朝廷颁下的剿匪任务,是一举两得。
她决定留在这座山上,不再寻找机会逃跑,就是执迷于此。
她要替她们寻得一道两全之计。
她向来贪得无厌。
谢清玉看着她,明明越颐宁没有说破,他却仿佛和她心有灵犀一般,竟是从她短短的几句话里读懂了她的打算,霎时间,两片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瞬。
“......值得吗?”他声音不稳,“就为了这些事,受这么多磋磨,被雨淋到高热不退,被人掐着脖子,这真的值得吗?”
他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她看不懂。好像希冀破灭,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苦楚的褶皱里塞满了茫然不解。
明明面容静谧如常,眼睛却像是在哭,一汪水泽颤着,光晕四分五裂,破碎得无法拼凑。
他不理解她的一片丹心和深深赤忱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一定要救这些人,为什么一定要参与夺嫡之争,那么努力地扶皇子上位,为什么非要阻止这个皇朝的倾颓?
明明只要呆在这里就是命在旦夕,这些人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杀了她,谁也没法保证,而她如今身在敌营还在为其他人考虑,连逃跑的想法都打消掉了。
她现在可以置自己于危难而不顾,未来是不是就能为了大义而舍命?
那他来这一遭又改变了什么?
他来到这本书中,难道是为了看着越颐宁再一次死在他面前吗?
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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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应该很好理解吧,宁宁想拿两份功劳,如果她能劝降何婵,就等于赈灾+剿匪都是长公主完成的,第二个案子就是压倒性的胜利。加上她也有恻隐之心,她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所以也想寻个办法救下何婵她们。这就是她的双全之法。
第107章 值得
越颐宁愣了愣。
“你问我值不值得......”一双纤长卷曲的睫毛向下撇去, 盖住了半块眸子,她慢吞吞地说道,“我好像从没考虑过。”
很多事一旦考虑值不值得, 就会犹疑不决, 因为人世间大多事到最后都是不值得。
她从不去考虑值不值得, 是因为有些事无论值不值得她都得去做, 若是想得清楚透彻反倒平添忧愁。
她的回答显然不能为他解惑, 越颐宁垂眼看他的侧脸,那对好看的青色眉毛依旧紧紧皱着, 像是伤神不已, 却不知为何。
夜深了,洞外又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 水浸着淡淡月光, 连同一整个秋夜都朦胧不清。
越颐宁以为谢清玉是因她受了伤, 才会郁容不展。她有意开解他,想让他不再因她的事而耿耿于怀,于是轻笑着说道:“折腾了这一遭, 我反倒没什么睡意了,倒不如先等等看, 我给她喂了炭粉, 若是中毒不深, 兴许今夜就能醒来。”
“你困了的话, 便先睡吧。”
“我不困。”谢清玉轻轻摇头,垂到腰间的黑发摩擦着,发出柔和的沙沙声。他低低问道,“小姐怎么会想到喂炭粉救人的法子?”
“.......唔, 我早些年也吃过霉米煮的赈灾粮粥。”不知越颐宁想到了什么,竟是笑了出来,“当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荒年间一得了粥食就狼吞虎咽地吃了,到了晚上一肚子的肠子就开始疼。”
“后来呢?”
“后来我大哥救了我。”她说,“那时街头上无家可归的乞儿相互之间都眼熟,有些会抱团取暖,成群结队地行动。他那时很厉害,我就跟着他混。”
说来也好笑,明明是一无所有的乞丐,可他们反倒在荒年灾岁时过得更好。只因官府会赈济灾民,他们可以混在队伍里领吃食,不用去偷去抢,去泔水桶翻冷掉馊掉的残渣剩饭。
“他比我大两岁,懂得也多,听我说我喝了赈灾粮粥,叫我赶紧抠喉咙吐出来,又给我找来了炭粉,叫我混着水喝下去。”
年幼的越颐宁第一次自己抠自己的喉咙,手劲一不小心用过了,可把她恶心坏了,喝进去的粥都吐了个干净,差点没把胆汁都吐出来。
那时的大胜就用这只手给她拍背顺气,他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硬邦邦的一条,蜈蚣似的横在他的手背上,他用的力气也不小,拍的她整个人直震晃,却又真的把气捋顺了。
大胜给她拍背的空余,还不忘记骂她:“见你鬼精鬼精那样,还以为你都知道呢,合着你第一次吃官府的赈灾粮?!”
年幼的越颐宁饿了两天,又把刚吃进肚子里的米都吐了,这会儿已经快虚脱了:“是,是第一次......”
她成为一个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是在四岁那年。此前的岁月里,她也曾有过家,有过疼爱她的父母,虽不富裕,却吃饱穿暖,被呵护照料。
只是嘉和年初,帝位不稳,外有匈奴,内有乱敌,她的父亲被强征入伍,毫无意外地战死沙场,乱贼攻入城内,徒留她和母亲面对战火。
她家的屋子被抢掠一空,一把大火烧了干净。母亲带着她逃往城外,可战乱年间流离失所的母女,大白天走在路上都是一种危险。
她们只能走小道,走树林,一路走,不敢叫人瞧见。越颐宁伏在母亲的背上,蹚过河流翻过山丘,最黑的夜里也觉得心安。
邻近的大城只有漯水,母亲带着她在漯水城外的小镇里安下身来,每日做些织工活,养活她们二人。
母女俩扎根漯水城外的第一年,是个严冬。铺天盖地的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天地浑白,如一匹新浆的粗麻布,城门守卒都封了吊桥,护城河冻成了青灰色石带,母女俩的茅棚外结满冰壳,像是挂了一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笼。
大雪天,人在路上走,不消几息就要成一尊雪人,可母亲还是每天出门找活计,踩着一双跟纸一样单薄的布鞋。
家中取暖烧饭都需要炭火,可炭却越来越贵,母亲也一连数日都坐在窗边,借着月光连夜缝补别人家送来的衣裳袄子。
她心里总是空落落的,每每怯声喊母亲,叫她来床铺上陪她,母亲总是笑着摇头。
“阿娘不困,宁宁,你快睡吧。”
她总这么说,浑浊的眼里却洇着一根根血丝。
某个雪压竹枝的清晨,越颐宁从母亲怀中醒来,觉得格外冷。
一抬头,才发现母亲久违地抱着她,针线压在脚凳上,已经缝补好的别人家的袄子裹着越颐宁瘦小的身躯。
数日没合过眼的母亲,此刻终于安详睡去,青白的皮肤坚硬如冰雪。
她再没有睁开过眼,好好地看看她的女儿。
人生的幸亦或是不幸,总是那么难以分清。若是她是个不幸的人,她应当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之中,可她们偏偏活了下来,还逃出了濒临沦陷的城池;可若是她足够幸运,大难不死的她本应从此与母亲相依为命,可一场大雪又无情地夺走了她最后的至亲。
也有可能,人生便是在幸与不幸之间来回摇摆,从无确切,从无安稳。
自那之后,她便只身一人游荡在漯水城中,靠讨饭为生,直到遇见大胜。
她没经历过真正的荒年,洪水把一整片农田和村庄都淹没的荒年,贫苦百姓必须卖身为奴才能活命的荒年,她后来才切身体会,亲眼目睹。虽常常饿得肚子疼,可这也确实是她头一回吃官家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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