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眨了眨眼,说:“说的也没错。怀茗听春雨,坐忘烟云迟,光是想想就觉得闲适安然了。”
“那确实是我想过的生活。”她说,“只是我不能因为想过这样的生活,看着别人因我而死。”
“我得了一块补天的五色石,不能假装不知,只将它雕成腰间佩玉;我得了命运的垂青,拥有匡扶天下之能,便也有了济世安民之责。一个有能力去改变世界的人,不能因为想保全自己而不去做。”
不因畏死效尺蠖,不饰鲲鹏为蜉蝣。
既赐雪刃破九重,安敢藏锋负苍生?
“而且啊,我有时也觉得,如果世间千千万万的人都能过上我想要的生活,那就像是,我的理想也被千千万万次地实现了。”越颐宁弯着眼睛说,“这多好呀。”
她背对着月光,沐浴着红尘,是最最盈亮温柔。
谢清玉眼里已含了泪,他强忍着喉间的哽咽,说道:“可是你怎知,你一定能做得到?”
“若你没能救下所有人,反倒白白赔上了自己的性命,若是你到最后临死前才发现,你做了这么多,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已,你要怎么办?”
越颐宁:“可如果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谢清玉想起了书中原本的结局,越颐宁受尽了酷刑的折磨,苟延残喘之际,得到了四皇子送来的一杯毒酒。
书里一生从未穿过红衣的越颐宁,第一次穿,是在牢狱中,血染红了一身青衣;第一次饮酒,饮的却是断肠的鸩酒。
在她临终前,长公主问了她一句话。
——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假如你后悔了呢?”谢清玉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问她。
“不会的。”越颐宁眼里闪着笑意,如夜缀明星,“我选的路,我绝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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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第108章 杀人
雨势渐渐小了, 两个人聊得越来越多。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越颐宁渐渐困了,眼皮沉重, 头也止不住地往下一点, 又一点。
快要歪倒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掌扶住了她的肩。
越颐宁知道, 那是谢清玉的手。
对这个人的信任令她的心弦松懈下来, 不再强撑精神,任由浑身的疲倦席卷全身。
那双手抱着她, 让她平躺在略带凉意的床榻上, 为她掖好被褥翘起的棉角。风被阻隔在外,温暖包围了她。
天边擦白, 夜里下的雨也停了, 一弯浅月陷于将明未明的苍穹, 似一枚牙印。
谢清玉坐在榻边, 手指在被褥的一侧轻轻按住,眼眸凝望着越颐宁安静柔软的睡颜。
蒋飞妍掀开帘子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脚步一滞。榻边只着净色中衣的男子脸庞并未动, 一对眼珠微转,朝她看来。
蒋飞妍不动声色地放下帘布, 还未开口, 谢清玉已经站了起来, 身形像一道雪白的影子。
他用口型示意她:出去说。
蒋飞妍顿了顿, 眼睁睁瞧着他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走向洞外,一点异声都没有发出。
她曲了曲手指。
她进洞口时停了一停,并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越颐宁的床边, 也不是因为看到谢清玉在守着她照顾她。
这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在这之前的数个雨夜里,蒋飞妍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她震惊到迈不动步子,是因为这个男人,他竟然在哭。
谢清玉沉默地流着眼泪。蒋飞妍掀开帘子的动作让日光照了进来,惨白的光芒在他的脸颊上闪烁着,映照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眶,还有他湿红的眼角。
她第一次见到谢清玉脆弱不堪的一面。
谢清玉越走越远了,蒋飞妍盯着山洞里熟睡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跟上去。
她没看错。站在日曦下的谢清玉,如琢如磨的五官都从晦暗里挣脱出来,丰润如美玉,粲亮如斗珠,那抹眼尾未消去的红滟也越发分明。
生得这般谪仙面,只略微柔和眉目,带三分真情看来一眼,也能叫世间无数女子心甘情愿为他折腰。
可蒋飞妍却根本不敢靠近他,在离他还有两米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只因此刻的谢清玉面无表情,死寂的平静将他整个人都泡发了,绝望一点点地从那具身躯里渗出来。烟墨色的睡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燃烧殆尽了,只余下满溢的灰烬。
他是天人之姿,此刻却玉碎珠沉。
蒋飞妍远远打量着他的神情,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不愿意也不会承认,但从那日见到谢清玉跪在她面前之后,她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恐惧。
谢清玉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的眼神本应令她畅快,她却如同被踩了脚的兔子一般,对于危险的警觉瞬间激荡而出。
这人是个疯子。
能将另一个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那已不是深情了,而是一种疯魔。
即使被折辱,他眼里依旧空无一物,不是蔑视,不是轻视,是忽视。他只在乎越颐宁,其他人在他眼中便如同蝼蚁。
跪一只蝼蚁,人怎会动容?
蒋飞妍理应被激怒,但久违的恐惧就这样袭上心头。谢清玉身上的气质令她熟悉,让她回想起她还是一只蝼蚁的时候,她被权势无情地践踏,任人宰割。以至于到了今日,对于上位者和掌权者,她依旧存有难以抹除发自心底的畏惧。
谢清玉先开口了:“.......蒋姑娘有何事?”
蒋飞妍一只手横过胸前,握着垂落的另一只手臂,是下意识的防御性姿态。
她虽惧怕此时状态诡异的谢清玉,却不肯叫自己泄露半点软弱,声音依旧带着一点倨傲:“我来只是想和她说一声,盈盈已经醒了。她替你们求了情,在将军回来之前,我不会再为难你们。”
盈盈苏醒后,听说蒋飞妍因自己差点杀了越颐宁,吓得魂都快没了,连忙解释了一番,她说赈灾棚的粥是近日才开始出问题,说明这事至少是和越颐宁无关的。
“妍姐姐,我昨天在城里打听到了消息,他们说从燕京来的这帮赈灾官员,都要听越大人的话。我觉得,如果越大人是坏人,之前的一个多月里,她们也就不会一直坚持用好米来赈灾了。”盈盈小声说,“......所以,越大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听她说完,蒋飞妍原本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方才一时情急,失手掐了她。”她用鞋底碾着脚底下的泥巴,别别扭扭地抛下一句话,“这些药草给你,你替她敷一下吧。”
她没等谢清玉反应,往他脚边丢了一个细麻绳串起来的药草包,身影几个急闪,飞掠而去。
离得远了,蒋飞妍垫脚飞上树枝,偷眼看向山下的人影。谢清玉还站在原地,静默的背影像是一杆墨竹。
过了许久,他才捡起地上的药草,慢慢折回山洞中。
一夜雨声凉到梦,万荷叶上送秋来。
越颐宁第二日醒来以后,脖颈的勒痕果然红肿了。
谢清玉碾碎了蒋飞妍给的药草,给她细细敷上,重新包扎好伤口,嘱咐道,“小姐若是哪里觉得难受,要记得和我说。”
越颐宁摸了摸脖颈上的软布,老实点头。
谢清玉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手掌刚握住她的脚踝,越颐宁心尖一跳,缩了一下躲开了。
谢清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顿了顿,抬头看她。
被这双盈润透亮的黑眸子盯着看,是件压力很大的事,越颐宁不由得撇开目光:“......脚上的伤就不用管了,让它慢慢好吧,不算严重。”
“我看你好像有点累,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觉?要不要躺下来睡一会儿?”越颐宁拍了拍她的床榻,“正好我起来走走,你就睡我床上吧。”
谢清玉定定望着她,摇了摇头:“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困。”
越颐宁看着他眼眶底下的淡淡青黑,欲言又止:“.......”
真的吗?
帘外传来动静,越颐宁抬头看去,紧接着江副师撩起了布帘,二人恰巧对视,温和雍雅的女子朝她笑了笑。
越颐宁很是惊讶:“江副师怎么来了?”
她昨晚听到蒋飞妍说,何婵和江副师二人都不在山上,似乎是又去隔壁的山头办事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刚被绑上山的那段时日,何婵就不在。
她离营频繁,想必另有原因。
蒋飞妍昨晚说要下山去找江副师回来,因为她是营中唯一一个会医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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