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_眷希【完结】(18)

  “天祖在上,求求您,救救我家女儿........”

  “我什么也不要。”

  在反复的话语中,越颐宁捕捉到妇人麻木无光的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痛楚。她的脸皱得像是泡发了的面皮,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她哽咽的、嘶哑的声音在说:“我只求她能医好病,好好活着。”

  “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越颐宁后来爬到快山顶,再往后看时,那妇人的影子早就淹没在山雨之中。

  但那时的回忆,如针刺刀刻,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后来,她再去看那些天祖像前跪拜的虔诚信徒时,总会想到那个暴雨中一身泥泞的背影。

  人的愿望,有时候比天穹还要高远,有时又比草芥还微小。

  阿玉听完,许久没有言语。

  他轻声道:“是个可怜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越颐宁摇了摇头:“不,这已经不算可怜的人了。”

  真正可怜的人,连去拜一次天祖像,都是奢望。

  阿玉:“小姐在天观修行多年,想来,小姐也是一个虔诚的信徒。”

  越颐宁说:“我不是因为相信天祖才进入天观的。”

  “我一开始拜师,是因为我师父说,她与我有缘,若我愿意拜她为师,便能住进天观修学五术。我当时只是个流浪儿,每天在街上游荡,和猫狗争食,连字都不识得几个,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天观,什么是五术。但即使是那时的我,也知道天师。”

  年幼的越颐宁曾躲在街角,看着一家刚开张的酒楼在门前做法事。那个肥头大耳的老板,之前看到他们这些街上的流浪儿靠近,便会一脸嫌恶地喊小二把他们打走。可如今,在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前,他却恨不得将腰弯到膝盖上,一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的模样。

  老板叫那个老人“张天师”。

  于是那一天,越颐宁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行当叫做天师。

  成为天师,就能吃饱饭,穿暖衣,受人尊敬。

  所以秋无竺问她,愿不愿意拜她为师的那一刻,越颐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毕竟,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无所有的人,只要能往上爬,便是得到。

  “怎么样,是不是很失望?我只是个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俗人。”越颐宁笑道,“信仰啊,虔诚啊,教义啊........那种东西,我是没有的。”

  阿玉摇摇头:“怎会。我反而很庆幸小姐是个俗人。”

  越颐宁有些意外了:“此话怎讲?”

  “所谓出世的人,往往用许多条条框框束缚自我,活得并不自在快乐;入世者酒肉穿肠过,无所禁忌便也能够体会五味百态,活得虽不高洁,但却丰满。”

  “神明虽慈悲众生,却似乎不慈悲具体的人。俗人虽重视金钱小利,但却能笑得痛快,哭得酣畅,爱得尽兴,样样落在实处。”

  “一生不求大富大贵,朱紫临门,但求逍遥快活,自在随心。”

  “我希望小姐是如此。”

  他一字一句,说得诚恳分明。

  越颐宁看着他,慢慢开口:“......说起来,我有一事很想问你。为何你那么信任我的测算结果呢?”

  “我虽自称天师,但却和为人熟知的天师形象相去甚远,我不老,反倒很年轻;我不是男人,而是一名女子。”

  “在今日之前,你也并不知我是尊者之徒吧。”

  阿玉看着她的眼睛,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冲动哽塞在喉咙口。

  他很想说,因为你是越颐宁。

  但他知道他这样说,只会加重她的困惑,说不定还会被她察觉他的执拗。那不是他希望她了解的那一面,那太沉重。

  阿玉:“我那时觉得,小姐也许需要一些支撑。天师断运,我想是背负了巨大的因果和责任的。小姐是一个善良的人,我知道,若是卦象不准确,小姐你一定会自责。”

  “我愚钝,并不了解卜卦。我说相信,只是因为我希望小姐开心一些。”

  案上,砂壶内茶水渐冷,白烟被风搓得细小。

  越颐宁垂眸:“......原来是这样。”

  她慢慢说道:“那日,我在长廊上坐了一天,想了很多事。”

  “我想了很久,想如果雨迟迟不下,我们要怎么度过这场旱灾。想到中途,甚至兴起过把我那口铜盘典当掉的想法,拿去换些钱,先买些粮食屯着再说,毕竟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变得更糟糕?”

  “但焦躁过后,我意识到家中还有一些存粮,那种叫魔芋的食物足够我们再支撑一段时间。虽然艰难,但远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于是我冷静下来了。”

  “但是......”

  但是呢?

  不会每一次都能平稳度过的,她总会遇到连最高级别的卜术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即使是万能的占卜,也存在无法确定的意外。

  一旦下定决心朝这个方向走,她会无数次经历与天博弈的时刻。

  她真的能做到吗?

  这是命运走向岔路前,对她最后一次的叩问。

  面前的越颐宁静得像一盆修竹。没有风去摇动她,也没有月光去浸润她。

  书里的越颐宁也是如此,孤寂地扎根在历史残垣断壁的一角,无人问津。

  她曾勘破国运,只身入局,不惜牺牲自己,挽大厦之将倾。她本来已经成功了,避开了暴君灭国的未来,可命运的推手再度将她摁倒在地。

  最可悲的是,她所做的一切,不会被人记得。

  后世之人只会称她为一个失败的谋士,一个曾经自以为能改变历史的平凡之辈。

  只要不成功,所有苦心孤诣,所有为民请命,所有舍己为公,都只是百丈青史的灰烬余末,不值一提。

  这可笑的,不值得的世间。

  阿玉握在袖中的手指蜷紧了,关节被他自己捏得生疼。他却觉得还不够,她死在牢狱中时,定然比他更痛,更绝望。

  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想亲口问她。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会成为他余生的航标,他的目的地,他的宿命。

  阿玉看着她,开了口,声音似是比往常艰涩一些:

  “.......小姐的理想,可是拯救苍生,匡扶天下?”

  越颐宁笑了,她说:“不,我的理想不是这个。”

  她自小流浪,吃百家饭长大,居无定所,目无家园。越颐宁到现在都还记得,在外漂泊时,那种无依无靠,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的惊惧。

  “我其实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若说入世,强手如云,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天师,无论是这张嘴的辩术还是这肚子里的谋术,都岌岌堪忧。如今朝廷汹涌复杂,若抱着青云之志入仕,怕是命途摇坠,攀升无望。”

  “若说出世,遁入空门、餐云卧石那样的境界么,我也做不到。”

  越颐宁笑了笑:“我没有理想,唯一想要的,只有安稳的生活本身。仅仅只是像此刻一样,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院子,最好有一片竹林。每当下雨时,我便可以躲在屋檐下,捧着一盏茶,听到雨停。”

  心中的大石终于被缓慢地放下,落地生根。

  他发现,他说不清心底的那种复杂情绪是什么。

  释然么?他终于知晓她真正想要的事物,他终于确认这就是她所求。

  愤恨么?她为了太多与她无干的人和事,被迫活了自己并不想要的一生。

  不值么?的确不值。她的结局已经落墨成文,再也无法更改。

  ……不,这一次还可以。

  这一次,还来得及。

  阿玉恍然。自这一刻起,他来到这个世界,才算真正有了倾注一生的目标。

  越颐宁抬眼看了过来,却看到面前白衣飘然的美人笑得痴了,墨玉似的眼里有晶莹的光彩流转,像是刚刚从蚌壳里剥下来的宝珠。

  阿玉笑道:“小姐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也许是说了许多心坎里的话,越颐宁笑得比往常轻松许多:“我都不敢说我一定能实现我的愿望,你倒是应得信誓旦旦呢。”

  阿玉声音温柔:“小姐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无论多难,我也一定会尽力去实现它们。”

  再一次听到这句话,越颐宁不由得一怔。

  她心底有个代表理性的小人,为了她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总是不断地杀死那些在某一时刻,突然冒出来想要感情用事的感性小人。

  如今,心底的理性小人坐在如山高的尸首上,笑得潇洒也认命。

  这个人啊。

  她心底的防备,终于还是被他除下了。

  .......

  雨后天霁,山染修眉新绿。

  经过一日一夜的淋漓,山路镇道上泥泞一片。绿槐静立不语,晨曦晓长空,茎叶翻露珠。

  越颐宁的陋居小院在九连镇的东头,四下偏僻,人烟罕至。

  一大早,却有一道车马声渐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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